黑石聚落的黃昏，總像浸著一層洗不凈的血銹氣。也不是天天都死人，可那股味兒就是化不開，滲進泥里，鉆進墻縫，連雨前潮乎乎的風都吹不散。
楚天佑蹲在城墻根的暗影里，指頭尖捻著剛從廢礦翻出來的半塊殘片。巴掌大，邊角磨得溜光，上頭陰刻的云紋淺淡，卻工整得不像凡手。觸手冰涼，可在這悶得人發黏的空氣里，它竟存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像灰燼底下埋著的，那點還沒死透的余火。
腳步聲亂糟糟地涌過來，采燼隊回來了。
打頭那個圓滾滾的身影不用看也知道，守衛隊長趙豐，一身玄鐵甲胄勒得他活像顆脹飽了的黑皮果子，每走一步，腰間三把鑰匙就叮啷咣當撞成一團。臉上掛著的那副不耐煩，跟長上去似的，這會兒他正扭頭沖著落在后面的采燼者抬腳就踹：“磨蹭個屁！這筐‘燼’少一顆渣，老子拿你骨頭填數！”
沒人敢接話茬。在聚落里刨食的，都懂這個理兒，嘴上痛快三秒，糧袋能空三天。
竹筐里裝著“墟燼”，穢獸死后留下的晶核殘渣。不值錢，卻是這破地方唯一能換米換鹽的硬通貨。隊尾的王鯤扛著把卷了刃的砍刀，刀身上黑乎乎的血痂結成一片，邊走邊朝地上啐：“**，今兒在礦里碰見條影狼崽子，老子剁了它半拉后胯，趙胖子連句人話沒有，倒扣我半筐燼！這賬***怎么算的！”
旁邊的阿史悶頭不吭聲，只把自己干糧掰了一半，默默塞給隊里那個斷了腿的兄弟。他腰里那把樸刀磨得雪亮，刀鞘上纏了圈褪色的綠布條，上回姜心月給他裹傷時撕的衣角，布縫里還滲著股淡淡的草藥氣。
楚天佑的目光從隊尾一路滑過去，最后定在倒數第三個人身上。
那姑娘穿著條洗得發毛的粗布裙，羊角辮上沾著草屑，懷里緊摟著個竹籃，籃底鋪了一層才采的止血草。她步子不快，卻始終死死咬在隊伍中間，時不時偷眼瞄一眼那個斷腿的傷號，趁守衛偏頭的空當，飛快往人家筐里塞兩株草。趙豐的副官一回頭，她立馬縮起脖子，整張臉幾乎埋進籃沿里。
姜心月。楚天佑記得她。三個月前逃難過來的，爹娘都折在上回那場穢獸潮里，她一個人渾身泥血地摸到聚落門口，手里攥著一把不知從哪兒*來的草根。打那以后就總偷著給采燼隊的人包扎，被守衛罵過好幾回“多管閑事”，她也不還嘴，下次照舊。
趙豐不知哪根筋抽了，忽然剎住步子，肥厚的手掌往姜心月籃上一拍，嘩啦一下，草藥潑了滿地。“喲，姜丫頭，又偷聚落的東西？信不信老子把你扔后山喂影狼？”
小姑娘臉刷地白了，渾身一哆嗦，卻還是蹲下去，咬著嘴唇把散落的草一根一根往回撿。“我沒偷……后山采的……”
“后山？”趙豐嗤笑出聲，抬腳就把她剛撿起的止血草碾進泥里，“后山是老子的地盤，你個**的也配去？活膩歪了吧你？”
王鯤眉毛一豎就要上前，阿史一把攥住他胳膊。阿史沒說話，只搖了搖頭。那眼神安靜得發沉。王鯤把話咽回去了。
楚天佑一直沒動。他蜷在暗處，右眼瞳孔不自覺地縮了一下，他看得見旁人看不見的：趙豐靴底沾著凝魂丹的碎屑，那是守衛隊才配得上的療傷藥；他袖口露出一撮黑硬硬的毛，影狼后頸上的；還有腰間那串鑰匙里，多了一把刻著扭曲火焰印子的銅鑰匙，廢礦深處那扇“**”的門鑰匙，連城主都沒松過口讓人進去。
“觀微”動了。楚天佑的視野里，趙豐身上纏著一層極淡的黑穢氣，跟廢礦深處那些變異穢獸的氣息如出一轍。懷里那塊殘片猛地一燙，云紋亮了半瞬，又暗回去。
“趙隊長。”楚天佑站起身，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穩穩扎進嘈雜里。
趙豐回過頭，認出是他，臉上浮出幾分輕蔑：“采燼隊的？有屁放。”
“今兒的墟燼，數不對。少了三塊。”楚天佑把自家竹筐往前一遞，筐底藍瑩瑩的晶核在暮色里泛著幽光，“王鯤砍了影狼，按規矩，守衛該補兩筐。”
趙豐臉色一沉。那三塊上品墟燼此刻正揣在他私庫里，本以為沒人點這個數，偏叫這個悶葫蘆撞上了。
他正要發作，楚天佑不緊不慢又補了一句：“方才廢礦那邊，**門開了條縫。穢氣往外涌，瞧著不太對。”
“**”兩個字像烙鐵，燙得趙豐眼皮一跳。他今兒確實偷偷摸進去過，拿三塊墟燼換了一瓶穢氣丹，那東西能提修為，卻見不得光。一旦漏出去，別說隊長這把交椅，腦袋都得搬家。
“……少放屁！”趙豐臉黑得能滴出墨，一揮手，副官趕緊把補的兩筐燼扔了過來，“全滾！再**多嘴，老子一個個扔去喂狼！”
采燼隊的人如蒙大赦，扛起筐埋頭就往聚落里走。王鯤從楚天佑身邊擦過時低聲嘟囔了句“出氣筒”，被楚天佑按了按肩膀，沒再接話。楚天佑彎腰，把散落在地的草藥一根一根拾起來，拍掉泥，遞回姜心月手里。
姑娘抬起頭，眼眶還泛著紅，像只被嚇毛了的小獸。她接過那幾棵草，指腹無意間蹭過他的手背，溫溫熱熱的，跟這聚落里大多數人那雙冰涼的手，截然不同。
“……謝謝。”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楚天佑沒應聲，只把那半塊殘片重新揣進懷里。他偏頭往廢礦方向望了一眼——天已經黑透了，云層低低壓下來，悶雷在云腹里滾過來滾過去，混著遠處影狼一聲緊似一聲的嚎叫，聽得人后頸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要變天了。”他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然后轉身往工棚走。
工棚里，油燈晃著一團昏黃。王鯤蹲在地上磨他那把破刀，磨石蹭著鐵口，吱嘎吱嘎響個不停，嘴里還絮絮叨叨。阿史在給斷腿的兄弟換藥，動作穩當。姜心月端了碗熱水，挨個兒喂傷號喝。
楚天佑坐到角落，掏出那塊殘片擱在燈下。云紋映著光，泛出一線淡金色的細芒，和他上回在姜心月頸間瞥見的那半塊玉玨上的紋路，分毫不差。
上個月，他就是在**門口刨到這塊殘片的。當時它燙得他手心發紅，旁邊躺著一條剛咽氣的影狼，額頭上也刻著同樣的云紋。
“楚哥，”王鯤湊過來，拿刀背敲了敲殘片，“這破石頭有啥用？還不如老子這砍刀實在。”
楚天佑沒答話，把殘片收進懷里。
雨終于砸下來了，噼里啪啦打在茅草棚頂，密得像炒豆。雨幕里，狼嚎一陣緊過一陣。
他曉得趙豐兜不住多久了。廢礦里那“東西”，遲早要破出來。而他懷里這塊殘片，加上姜心月脖子上那塊玉玨，大概就是這場風暴里，唯一還能點著的那點火種。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縮，又躥起來。他攤開手掌，掌心里那粒米粒大的淡金色燃燈紋，正微微發燙，像在應和著雨夜里那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的嗥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