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塘村的霧,濃得像是老天爺打翻了半碗稠米湯,糊在五岔坡的每一道墻縫里,連雞叫都悶悶的,傳不出二里地。
春愛坐在收拾得簇新潔凈的炕沿上,指尖攥著大紅嫁衣的衣角,粗糙布料已磨得發澀起毛。她心里像壓了一塊浸了水的濕棉絮,堵得發慌。
春愛今年十九歲,身子早已長開,凹凸有致,眉眼清麗,是十里八鄉數一數二身材豐腴的姑娘。她之前曾無數次暢想過自己的婚事,盼著嫁一個年歲相當、踏實肯干的莊稼漢,能知冷知熱、安穩度日。
可直到出嫁前幾天,她才知曉做她丈夫的人,竟是一個剛滿六歲,還懵懂不知人事的稚童。
那天,春愛蹲在灶房門口擇豆角,指頭掐著豆筋,一下,兩下,忽然聽見隔墻**嫂子跟娘說話的聲音從窗縫里漏出來:“……俺聽說樂塘村趙家,那個小子,才六歲?”
春愛的指頭一抖,豆角“啪”地斷成兩截。她慢慢站起來,手扶著門框,眼前一陣發黑。院子里曬著的紅嫁衣像一團火,燒得她眼睛灼熱發疼。
娘端著簸箕從屋里出來,看見女兒臉色煞白,忙問:“怎么了?”
“娘”春愛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那孩子……才六歲?”
簸箕“哐當”掉在地上,谷子撒了一地。**臉先是白了,接著又漲紅,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聲音:“誰跟你胡說的?沒有的事!”
春愛定定地看著**眼睛,那目光讓娘不由自主地別過臉去。春愛忽然覺得渾身發冷,牙齒打著顫:“娘,你別再瞞俺了,都這個時候了。”
娘沒說話,只是彎腰去撿地上的谷子,手抖得捧不起來。春愛撲過去抓住**胳膊:“我不嫁!娘,我不嫁!”
**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卻又猛地甩開春愛的手,聲音陡然拔高:“不嫁?這兩年你吃的喝的穿的,哪一樣不是趙家送來的?你爹的棺材錢,你前年那場大病的藥錢,都是人家出的!你說不嫁,拿什么還?”
春愛愣住了。她想起去年冬天自己燒得人事不知,醒來時枕邊放著人參,娘說是遠房親戚送的。現在才明白,那些溫熱的粥,厚實的棉襖,年關時突然豐盛的飯菜,都是拿她換來的。
“娘……”春愛的聲音軟下來,像被人抽去了骨頭。
娘卻像是被自己的話點燃了,在院子里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說:“趙家是殷實人家,有田有牲口有油坊,那孩子雖然小,過幾年長大了一樣過日子。春愛,你聽**,女人這輩子……”
“我不聽!”春愛突然尖叫一聲,轉身沖進屋里,“哐”地把門關上,插上門栓。
娘在外面拍門,拍著拍著就哭起來:“春愛,開門啊,你聽娘說……”
春愛蹲在墻角,抱著膝蓋。透過糊窗的綿紙,她看見**影子在門外晃來晃去,漸漸矮下去。**聲音啞了,開始斷斷續續說起從前——那年她爹走的時候春愛才三歲,她抱著春愛坐在門檻上哭,是鄰居端來一碗小米粥;春愛五歲出水痘,她整夜整夜抱著,生怕一松手孩子就沒了;前年春愛病重,她跑到趙家借錢,在雪地里走了多半天……
“娘沒辦法啊,”門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娘只有你一個,總不能看著你……”
春愛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她想起周莊那個不肯嫁瘸子的姑娘,被家人鎖在柴房里,后來聽說瘋了。她想起村東頭韓家的小女兒,嫌人家老頭歲數大,逃婚出去遭到娘家和婆家兩頭抓,最后被逼跳了井。
日頭偏西的時候,**聲音徹底沒了。
春愛聽見沉重的“咚”一聲,像是什么東西砸在地上。
她從門縫往外看——娘直挺挺地跪在院子里,額頭抵著青磚地,花白的頭發散在塵埃里。
那一刻,春愛覺得自己的心被掰成了兩半。一半是冰,一半是火。
她慢慢打開門,走到娘身邊蹲下來,伸手去扶。
娘抬起頭,滿臉的鼻涕眼淚,嘴唇裂著血口子。
春愛把**頭抱進懷里,娘就摟著她的腰哭,哭著哭著開始抽噎,像小時候春愛受了委屈那樣。
“娘,”春愛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嫁。”
暮色里,那件紅嫁衣靜靜地掛在繩上,風一吹,綢子窸窣作響,像誰在嘆氣。娘慌忙站起來去收衣裳,背影佝僂著,險些被凳子絆倒。春愛沒動,就站在院子中央,看著天邊最后一線光消失。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娘教她認字,在沙地上寫“命”字,說人字下面一個叩,就是要低頭的意思。那時她不懂,現在懂了。那一點膝蓋,終究是彎下去了。
夜深了,春愛摸黑坐到梳妝臺前,慢慢地梳頭。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眼睛大大的,卻不怎么亮。她把紅蓋頭拿起來蒙在頭上,透過薄薄的綢子看出去,整個世界都是紅的,溫熱的,像血的顏色。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清冷冷的光照在窗臺上那對沒繡完的鴛鴦枕上。春愛伸手摸了摸,針還別在那里,線頭長長地垂著。她忽然想,等那孩子長大,還要十年。十年后,她該是怎樣的光景呢?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只是把蓋頭輕輕疊好,放在枕邊,然后躺下來,閉上眼睛。院子里不知什么蟲子在叫,一聲長,一聲短,像在數著什么。數什么呢?也許是日子,也許是眼淚,也許是一個女人沉默的一生。
夜已深,風吹窗紙的嘩嘩聲打斷了春愛的回憶。她聽見堂屋里公爹的鼾聲斷斷續續飄過來,婆婆窸窸窣窣翻身壓著席子響,聽見窗戶外頭哪個野貓踩碎了半片瓦,瓦碴子滾下來,骨碌碌——啪嗒,就沒了聲響。可她最聽得真切的,還是身側炕上那小東西的呼吸。細,短,帶著奶腥氣,時不時還咂一咂嘴,像夢里還叼著那串冰糖葫蘆的山楂核。
春愛偏過頭,借著窗紙透進來的一層灰白光,瞧著她的丈夫。
樂亮仰面躺著,兩只小手攥成拳頭舉在耳朵邊上,嘴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線亮晶晶的口水,已經洇濕了枕頭上一小片青布。花不棱登的大褂子被他蹭得卷到了肚皮上面,露出一截**的小肚腩,一起一伏,軟得像新蒸的粳米糕。兩條小腿光溜溜地伸在被子外頭,腳趾頭偶爾**一下,像夢里在踩什么軟乎乎的東西。
春愛伸手,把被子輕輕拉上來,蓋住他的肚皮。手碰到他皮膚的一瞬間,那細滑的熱度順著手指躥上來,在她心里頭燙了一下,她忙縮回手,攥緊了被角。還是個娃呢。她想。連尿炕都管不住,就娶了媳婦。鼻子一陣發酸,潸然淚下。
她使勁兒別過臉去,盯著墻角那兩只紅漆木箱子——那是她娘家陪送來的嫁妝,箱子面上描著鴛鴦戲水,紅漆底子,綠荷葉,金線勾的波紋,可那些波紋瞅著瞅著就模糊了,淚珠子一顆一顆滾下來,砸在她手背上,滾燙的。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剛要嘆氣,炕上那人動彈了。
樂亮翻了個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兩條胳膊四下里胡亂摸索,像往常一樣,閉著眼就往她胸口拱過來。
小手軟乎乎地拍到了她的衣襟,順著鎖骨往下摸,春愛渾身一僵,趕緊攥住他的手腕子:"亮亮。"她壓低嗓子喊了一聲。那小手還在掙,指頭勾著她領口的盤扣,嘴里嘟囔著:"奶……我吃……"
春愛的臉騰地燒起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底下。她使勁兒把那手扒拉開,翻身坐起來,兩只手撐著炕席,手心底下冰涼涼一片,黏膩膩的。
她一愣,低頭一摸——褥子濕了一**,沿著樂亮腰胯那塊兒往外洇,涼沁沁的,帶著一股子腥臊氣,直沖鼻子。
春愛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沒動彈。
外頭雞又叫了一嗓子,這回近了些,像是南鄰家的大紅公雞,扯著脖子嚎,嚎得她耳朵里頭嗡嗡響。
她慢慢縮回手,攥著濕漉漉的指頭,呆愣愣地坐著。那股尿臊味一點點濃起來,混著煤火上烘衣服的熱氣,在洞房里頭打著旋兒,鉆進她鼻子里、嘴里、眼睛里。
她忽然覺得喘不上氣來,整個屋子都在往下沉,紅燭臺、鴛鴦枕、繡著并蒂蓮的帳幔,全給這股子臊味兒泡軟了,泡爛了,塌下來裹住她,壓得她胸口生疼。
她"呵"地短促地抽了一口氣,兩只手攥緊了褥子邊,兩眼怔怔地發呆。
忽然,炕上那小人兒睜了眼。樂亮懵懵懂懂地眨巴了兩下眼皮,翻了個身,醒了。
他瞅了春愛一眼,又瞅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鼻子抽搭兩下,帶著哭腔喊:"娘……"春愛身子一顫。樂亮已經坐起來了,光著膀子,濕褲子黏在腿上,他也不管,就往炕沿邊上爬,兩條小腿蹬著被褥,把尿濕的褥子蹬得皺成一團。"俺要找俺娘……"他**鼻子,眼淚汪汪地瞅著春愛,那眼神又陌生又委屈,像看一個外人。
春愛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去攔他:"別,亮亮,外頭冷——"
晚了。樂亮已經從炕沿上骨碌下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上,"噔噔噔"就往門口跑,小手夠著門閂,嘩啦一抽,門板撞開一條縫,外頭的霧氣裹著寒氣"呼"地灌進來,煤火上的火苗猛地一歪,滿屋子光影亂晃:"亮亮!"春愛赤腳跳下炕,追到門口。
樂亮已經跑出了屋門,光**,光腳丫,花褂子半耷拉著,像一個拖地的拖把,濕淋淋的。
他一邊跑一邊哭,嗓子都劈了:"娘——娘——俺尿炕了——娘給俺換褲子——"
堂屋的燈"啪"地點亮了。窗紙上映出公爹的身影,魁梧的,一晃就下了炕。緊接著門"吱呀"一聲開了,公爹披著褂子出來,一把攥住樂亮的胳膊,那小人兒被提溜得腳丫子離了地,兩條腿還在半空中亂蹬。
"兔崽子!"公爹的聲音像炸雷:"又跑!跟你說了多少遍!你媳婦在西屋里,你往堂屋跑什么跑!"一巴掌扇在**蛋子上,"啪"的一聲脆響,在霧氣里傳出老遠。
樂亮"哇"地哭出了聲,比剛才更響,更尖,里頭帶著真真切切的疼,滿院子都是他撕心裂肺的嚎。
春愛站在西屋門口,門檻冰著她的腳底板,那股涼氣順著小腿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窩。
她看見婆婆踮著小腳出來了,從公爹手里搶過兒子,摟在懷里拍著背:"哎喲我的兒,乖,不哭不哭,娘在呢,娘摟著你睡啊……"
樂亮把臉埋進婆婆懷里,鼻涕眼淚蹭了婆婆滿衣襟,兩只小手死死揪著婆婆的領口,像揪著一根救命繩。
春愛慢慢退回了屋里,把門輕輕掩上。她靠著門板滑坐下來,坐在冰涼的地上,兩只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頭。屋里那股尿臊味還沒散,煤火上的濕褥子滋滋地冒著白汽,把整間屋子蒸得像一口悶罐子。
她盯著地上樂亮剛才踩過的那一串濕漉漉的小腳印,從炕沿一直延伸到門口,最后消失在門檻外頭。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夜,娘把她摟在懷里,摸著她的頭發說:"閨女,到了婆家,要忍,要熬。女人家這輩子,就跟種莊稼一樣,春上撒了籽,秋天才能收。你才十九,他才六歲,你慢慢等著,等他長大了,日子就好過了。"
春愛把臉埋進膝蓋里頭,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發不出聲來,只有細碎的嗚咽,跟煤火上的水汽混在一起,絲絲縷縷地往上飄。
外頭的霧更濃了,濃得把堂屋那盞燈都捂成了一小團橘黃的毛球,影影綽綽的,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的琉璃。春愛聽見婆婆哄趙樂亮的聲音,低低的,軟軟的,像唱著一支沒頭沒尾的搖籃曲;聽見公爹把煙袋鍋子磕在窗框上,悶悶的"梆梆"兩聲;
一會兒,樂亮可能睡著了。聽到婆婆說:“孩子確實還小,不能怪他。”聲音低低的。
公公咳了一聲:“我也知道他小。但咱倆都這個歲數了,眼看著快不中用了。這就是我當時一直要給亮兒尋個大媳婦的緣由。”
婆婆說:“這個媳婦挺好的,能照顧亮兒,俺也放心了。”
公公“嗯”了聲,再沒了聲音,估計睡覺了。
堂屋里傳來的聲音時斷時續,盡管公公婆婆的說話聲音都壓得很低,但大致內容春愛都已知曉。她抬起臉,用手擦了下眼睛,淚痕干了,繃在臉上緊巴巴的。聽見遠處五岔坡上誰家的狗汪汪地吠了兩嗓子,又啞了。
煤火上的褥子已經烘干了大半,冒著最后一點白汽。她撐著地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了一下,扶著炕沿站穩。她把烘好的褥子扯下來,疊好,鋪回炕上,又把樂亮剛才蹬亂的被子重新展平,四角抻得整整齊齊。
做完這些,她站在炕前頭,低頭看著空蕩蕩的半邊炕——那是留給樂亮的位置,枕頭歪著,上面還有一小片濕印子,是那小東西的口水。春愛伸出食指,在那片濕印子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后她把指頭收回來,攥進掌心里,慢慢躺回自己那半邊炕上,拉過被子蓋住了頭。
被子底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見,可那股子尿臊味還是鉆進來,鉆進她的頭發里,衣裳里,骨頭縫里。她閉上眼,耳朵里卻還是樂亮跑出去的腳步聲,"噔噔噔",又脆又急,一聲一聲踩在她心尖子上。
窗紙外頭,五岔坡的霧又厚了一層。街面上什么都看不見了,只有五岔坡的老槐樹尖兒還從霧海里探出半截枝椏,掛著幾片枯葉,在夜風里晃啊晃的,像誰家忘了收的一條舊布單。
春愛在被子里蜷起身子,兩只胳膊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她想著,明天,明天他還會鬧,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她要在這間尿臊味兒的屋子里,等一個六歲的娃娃長大,等他長到能摟著她睡覺的年紀,那得等多少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窗外頭天快亮了,雞叫第三遍了,霧氣底下,樂塘村正在慢慢醒過來。而她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樂亮整天跟一伙野小子風風火火到處亂跑,有時跟大一點的小子跑去外村玩耍。
一次他跟一伙大小子們去吳柳村看大戲,戲唱得很火,人山人海的一眼望不到邊際。
戲臺子上的梆子敲到第三通,樂亮就從人縫里鉆出來了。
那晚唱的是《大登殿》,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終于熬出頭,鑼鼓家伙敲得震天響,臺底下的莊稼人看得眼淚汪汪。
樂亮對這些不感興趣——他跟他們說好了散戲后去戲臺下面撿掉落的銅錢。
可散戲的時候亂了套。
看戲的人像開閘的水,一下子涌出來,樂亮被裹在人群里,腳尖幾乎沾不著地。等他好不容易擠出人堆,那些他熟悉的面孔早沒了影。
滿大街都是黑壓壓的人影,燈籠晃晃悠悠,小孩哭大人叫,賣糖葫蘆的竹靶子在人群里東倒西歪。樂亮踮著腳喊了幾聲,嗓子啞了也沒人應。
他站在街口愣了愣。夜色把什么都吞掉了,吳柳村的房子長得差不多,院墻、門樓、拴馬樁,橫看豎看都一個樣。
他不記得來時走的哪條路了。有幾次他跟著前面的人走,走著走著人家拐進自家院子,砰地把門關上了。
樂亮開始害怕了,但他不承認。他是樂塘村出了名的膽大的孩子,五歲就敢捅房檐底下的馬蜂窩,六歲敢在墳地里睡午覺。
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想了個辦法——樂塘村東頭有個大沙丘圪墚,那是他們一幫野孩子天天爬的地方。找著沙丘,就能找著家。
他憑著模糊的記憶朝西走。路越走越窄,燈越來越少,腳下的土路變成了沙地,走一步陷一步。
沙丘黑魆魆地臥在前頭,月光照在沙面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銀灰色。
樂亮往上爬,沙子從鞋口灌進去,磨得腳踝生疼。他爬到丘頂四下張望,可夜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風吹過沙面,發出細細的嗚嗚聲,像是在嘲弄他。
他趴在沙丘上,辨不清方向,更找不著回家的路。
他爬到坡頂,把頭臉埋進胳膊彎里。心里頭有個小人在說:你迷路了,你回不了家了。另一個小人馬上跳出來打他的頭:胡說,樂塘村就在這底下,等天亮就看見了。兩個小人吵來吵去,吵著吵著,樂亮就睡著了。
這個時候,樂塘村五岔坡已經翻了天。
樂亮**把**門都推開找上了,以為兒子會不會掉進豬食槽子里,甚至尋到了茅廁,擔心他掉到**里。
他娘提著馬燈,光線在村前村后晃來晃去,晃到柴垛,晃到井臺,晃到磨盤底下,每晃一處心就沉一分。
老兩口氣喘吁吁地碰了頭,站在村口的大榆樹底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說不出一句話。
最后他娘先哭了,蹲在樹根底下把臉埋進膝蓋。**蹲在另一頭,老榆樹靜靜地立著,直頂著天上的月亮,像一根柱子撐著天不讓它塌下來。
回了家,他娘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眼淚把枕頭洇濕了一**:"亮亮要是讓***的拍走了咋辦?"她每說一句就抽一下鼻子。
**在炕那頭嘆氣,煙袋鍋子點了一次又一次,明明滅滅的火光映著他緊皺的眉頭。老兩口誰也沒睡著,就那么躺著,聽外頭的狗叫一聲接一聲。
春愛是最后知道的。
她正在家里納鞋底,聽見外頭吵吵嚷嚷說誰家孩子丟了,扔下針線就跑出來。她找了一整條街,見人就拽著袖子問:"見俺家里的沒有?"
頭一個被問的是李二嬸,正在門口潑洗菜水,被春愛嚇了一跳:"誰?你家里誰?"
"俺家里的那個——"春愛比劃著,急得舌頭打結:"這么高,瘦瘦的,愛笑的那個。"李二嬸把洗菜盆扣在墻上:"你說樂亮啊?沒見著。"
春愛又往前跑,在豆腐坊門口截住了陰刀子。她跑得頭發散了,喘著氣問:"見俺家里的沒有?"
陰刀子剛從戲臺子那邊回來,喝了點酒,瞇著眼打量她:"找你孩子?咋了,你家孩子丟啦?"
春愛的臉騰地紅了。她這才反應過來,"俺家里的"是媳婦叫男人的說法。她大半夜滿街找"家里的",讓別人聽了去,指不定傳出什么閑話來。她松開陰刀子的袖子,退了兩步,感覺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上不來下不去。
再往前走,碰見幾個坐在墻根下說閑話的婆娘。春愛還沒開口,人家先笑了:"喲,春愛,又找你家里的呢?"幾個婆娘笑得前仰后合,蒲扇拍著大腿。春愛的臉燙得像灶膛里的火炭,轉身就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她跑到村東的麥場上,蹲在石磙子后面,把臉埋進臂彎里,聲音低低地哭了一陣。
可她又站起來了。擦了把臉,繼續往東走。她心里頭有個念頭死死地抓著:樂亮不是別人家的孩子,是那個摘了酸棗會先往她手里塞的臭小子,是那個爬樹掏鳥蛋跌下來摔得灰頭土臉還沖她咧嘴笑的愣頭青,是把她明媒正娶用大花轎抬進門的丈夫,是自己的男人。她管不著別人怎么說,她得找他。
沙丘就在前面了。月光底下,那黑沉沉的影子靜靜地臥著,像一個巨大的饅頭。春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沙子涼涼地裹著她的腳踝。爬到丘頂的時候,她看見了。
樂亮趴在沙面上,側著臉,胳膊伸著,像個"大"字攤在那里。月光給他鍍了一層薄薄的銀邊,他的鼻息吹動面前一小片細沙,一起一伏的,沙面上被吹出了一圈淺淺的漣漪。
春愛撲過去,把他翻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涼的,但呼吸勻實,嘴角還掛著點口水,也不知道夢見了什么好事。
"樂亮!樂亮!"她晃他。
樂亮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月光落進他的瞳孔里,亮晶晶的:"媳婦!"他含含糊糊地笑了一下:"我找著沙丘圪墚了。"
春愛把他摟進懷里,摟得緊緊的。沙丘上的風呼呼地吹,把她那散了的頭發吹得漫天飛。她沖著夜空喊了一聲——喊的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大概是樂亮的名字,又大概不是。聲音被風吹散了,碎成一粒一粒的,落在沙丘上,和著樂亮安然的呼吸聲。
村里五岔坡那邊,樂亮他娘忽然從炕上坐起來:"我聽見春愛喊了。"
**把煙袋往炕沿上一磕:"走,看看去。"
老兩口提著馬燈往村東走,燈光在夜色里搖搖晃晃朦朦朧朧的。沙丘上,春愛把樂亮背起來,一步一步往下走。樂亮趴在她背上又睡著了,口水蹭濕了她后肩膀一片衣裳。
馬燈光迎上來的時候,春愛站在沙丘半腰,沖著那光笑了笑。
樂亮他娘跑過來,從春愛背上接過兒子,摟著就哭。
**站在旁邊,馬燈照著這娘倆,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說了句:"回吧,沙丘上風大。"
樂亮在**懷里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戲,銅錢……"然后又睡死了。
后來很多年,樂塘村的人還記得那個晚上。沙丘上的月光,春愛跑散了的頭發,和那個趴在沙面上睡著的渾小子。
有人問樂亮:"你那天晚上怕不怕?"
樂亮總是把**一挺:"怕什么?我找著沙丘圪墚了。"
可后來春愛偷偷告訴他,那天晚上她把他背回來的時候,他的睫毛是濕的。樂亮聽了,耳朵尖紅了一下,扭過頭去不說話了。
那以后他還是風風火火地到處跑,但再晚也記得回家的路了。村東那個沙丘圪墚上,有時候能看見兩個影子并排坐著——一個膽大的渾小子,和一個不怕別人說閑話的“傻媳婦”。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四海永清”的現代言情,《樂塘村》作品已完結,主人公:菊麗樂亮,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樂塘村的霧,濃得像是老天爺打翻了半碗稠米湯,糊在五岔坡的每一道墻縫里,連雞叫都悶悶的,傳不出二里地。春愛坐在收拾得簇新潔凈的炕沿上,指尖攥著大紅嫁衣的衣角,粗糙布料已磨得發澀起毛。她心里像壓了一塊浸了水的濕棉絮,堵得發慌。春愛今年十九歲,身子早已長開,凹凸有致,眉眼清麗,是十里八鄉數一數二身材豐腴的姑娘。她之前曾無數次暢想過自己的婚事,盼著嫁一個年歲相當、踏實肯干的莊稼漢,能知冷知熱、安穩度日。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