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手印
子時三刻,雨。
沈渡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了。
不是雨聲,也不是風聲。
是翻書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房間里一片漆黑。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打在窗戶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那聲音又響了。
"嘩啦 ——"
很輕,很輕,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翻著書頁。
聲音的方向,是書房。
沈渡沒有動。
他躺在黑暗里,靜靜地聽著。
他一個人住。
書房里沒有人。
"嘩啦 ——"
又是一聲。
這一次,更清晰了。
沈渡掀開被子,下了床。他沒有開燈,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朝著書房走去。
地板很涼,涼得像冰。
走到書房門口,他停住了腳步。
書房的門,虛掩著。
一道微弱的綠光,從門縫里透出來,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沈渡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門。
書房里,沒有人。
但書桌上的那本書,自己在翻頁。
那是一本很舊的線裝書,封面上沒有字,書頁泛黃。此刻,它正平攤在書桌上,書頁一張接一張地自動翻過,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快速地翻閱著。
綠色的光,就是從書頁里透出來的。
沈渡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看著那本書,眼神平靜。
這不是第一次了。
這本書,叫《陰司錄》。
是他家傳的東西,從三十六代先祖開始,代代相傳,傳到他手里,是第三十七代。
每當錄中出現新的條目,它就會自己翻頁。
就像現在這樣。
書頁翻到某一頁,停住了。
綠光,變得更亮了一些。
沈渡走過去,低頭看去。
書頁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正慢慢浮現出字跡。
字是紅色的,像是用鮮血寫的,一個一個,從紙里滲出來。
張桂芬
女,五十八歲
城南東胡同三號
死因:精血枯竭
害人者:???
字到這里,就停了。
"害人者" 那三個字后面,是三個問號。
沈渡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三個問號。
這意味著,連《陰司錄》都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干的。
或者說 —— 知道,但寫不出來。
沈渡拿起桌上的火柴,點燃了旁邊的油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書房,書頁上的綠光,也隨之淡了下去。
他仔細看著這一頁。
張桂芬的名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正在慢慢浮現:
"子時三刻,血印現門。見者,不可應。"
字到這里,就徹底停了。
后面的,是一片空白。
沈渡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見者,不可應。
什么意思?
不可應什么?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子時三刻。
就是現在。
雨還在下。
沈渡放下書,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去。
外面是漆黑的夜,雨幕模糊了一切。街對面的路燈壞了,整條街都浸在黑暗里。
什么都沒有。
他放下窗簾,轉過身。
就在這時 ——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了。
很輕,三下。
沈渡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他住在二樓。
這個時間,誰會來敲門?
而且…… 是敲窗戶?
"咚咚咚。"
又是三下。
這一次,更清晰了。
聲音,是從身后傳來的。
從窗戶的方向。
沈渡緩緩轉過身。
窗簾是拉上的,看不到外面。
但他知道,窗戶外面,有人在敲。
他住在二樓。
窗外,是空氣。
"咚咚咚。"
第三遍。
沈渡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手,慢慢伸進了懷里。
懷里,有一張黃符。
是他畫的,用來對付一般的邪祟。
"誰?" 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沒有人回答。
只有雨聲。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沒有再響起。
沈渡松了一口氣。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再看看窗外 ——
"沈渡。"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像是…… ***的聲音。
沈渡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母親,在他十歲的時候就死了。
"沈渡,"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開門,媽媽回來了。"
沈渡的手,攥緊了。
他想起了錄上的那句話:
見者,不可應。
他沒有說話。
"沈渡," 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絲委屈,"你不認識媽媽了嗎?開門啊,媽媽淋著雨呢。"
沈渡閉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守錄訣的口訣。
一遍,兩遍,三遍。
窗外的聲音,還在繼續。
從母親的聲音,變成了父親的聲音。
然后是小時候鄰居家的阿姨。
然后是他的小學老師。
每一個聲音,都是他認識的、熟悉的人。
每一個聲音,都在叫他的名字。
每一個聲音,都在讓他開門。
沈渡站在黑暗里,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聲音停了。
窗外,只剩下雨聲。
沈渡睜開眼睛。
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走到書桌前,翻開《陰司錄》。
張桂芬那一頁的下面,又多了一行字:
"應者,失魂。"
沈渡的手指,在這四個字上輕輕摩挲著。
失魂。
就是說,只要答應了,魂魄就會被帶走。
這是什么東西?
錄上居然沒有記載。
他翻到錄的前面,從 "**卷" 開始,一頁一頁地找。
紅衣**、吊死鬼、淹死鬼、**鬼……
一個一個地對比。
沒有。
沒有任何一種**,有這種能力。
能模仿別人的聲音,能知道守錄人的過去。
這不對。
沈渡合上書,抬起頭,看向窗外。
雨還在下。
城南,東胡同三號。
張桂芬。
看來,明天得去看看了。
第二天,下午。
城南東胡同。
沈渡撐著一把黑傘,站在胡同口。
雨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像是隨時會再下起來。胡同里濕漉漉的,地上積著水,倒映著灰色的天空。
胡同口圍了幾個**,還有一些看熱鬧的鄰居。
沈渡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了胡同后面,從后院的墻翻了進去。
后院很小,堆滿了雜物。墻角有一棵老槐樹,樹枝光禿禿的,像是一只巨大的手,伸向天空。
沈渡走到正屋的后窗,停下腳步。
他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先看了看窗戶。
窗戶上,有一個手印。
暗紅色的,五指張開,指節修長,像是女人的手。
手印不是印在玻璃上的,而是…… 從玻璃里面透出來的。
就好像,有一只手,從屋子里面,按在了玻璃上。
但手印的顏色,是透出來的 —— 從玻璃的另一面,滲到了這一面。
沈渡伸出手,指尖在距離手印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很冷。
不是冬天的那種冷,是一種從骨頭里往外冒的、陰寒的冷。
他收回手,從懷里拿出一張黃符,貼在了手印上。
黃符剛一貼上,就冒起了一股白煙。
"嗤 ——"
像是烙鐵燙在肉上的聲音。
手印,慢慢淡了下去。
但沒有消失。
只是變淡了,像是被擦掉了一層,但底下還有更深的顏色。
沈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一道符,居然只能擦掉一層。
這怨氣,有多深?
他繞到前門,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里,幾個**正在勘察現場。一個穿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屋檐下,臉色陰沉,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著什么。
是王警官。
沈渡認識他。
以前有幾次案子,也是王警官找的他。
"王警官。" 沈渡走過去,打了個招呼。
王警官回頭,看到沈渡,眼睛一亮。
"沈先生,你可算來了。" 他壓低聲音,"太邪門了…… 我干了二十年**,從沒見過這么邪門的案子。"
"什么情況?" 沈渡問。
"死者叫張桂芬,五十八歲,獨居。" 王警官的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早上,鄰居發現她家門沒關,進來一看…… 人已經死了。"
"死因呢?"
"法醫說是失血過多。" 王警官的臉色很難看,"但是…… 現場沒有一滴血。"
沈渡沒有說話。
和錄上記載的一樣。
精血枯竭。
"還有更邪門的。" 王警官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一些,"死者的臉…… 不對。"
"怎么不對?"
"張桂芬我們都認識,一個老**,滿臉皺紋,頭發都白了。" 王警官的聲音有些發緊,"但是她死了之后…… 臉變了。"
"變成什么樣了?"
"變年輕了。" 王警官咽了口唾沫,"看起來…… 最多三十歲。就好像…… 就好像她的青春被什么東西吸回去了一樣。"
沈渡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吸回去了。
精血枯竭,臉變年輕。
這東西,不僅**血,還吸時間?
"我能進去看看嗎?" 沈渡問。
"能,能。" 王警官連忙點頭,"我就是等你來看看。"
沈渡跟著王警官,走進了正屋。
屋里的光線很暗,窗簾拉著,只透進來一點點微弱的光。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腥味,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陰冷的味道。
張桂芬的**,躺在地上。
身上蓋著白布。
王警官走過去,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沈渡低頭看去。
是一個女人的臉。
很年輕,很漂亮,皮膚白皙,五官精致。看起來確實只有三十歲左右。
但她的表情,極度恐懼。
眼睛瞪得極大,眼白布滿了血絲,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嘴巴張著,像是在尖叫,卻沒有任何聲音。
最詭異的是她的皮膚。
不是正常的白皙,而是一種…… 透明的白。
皮下的血管,都能隱約看到。
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東西,只剩下一張皮。
沈渡蹲下身,仔細看著死者的臉。
他伸出手,拇指按在死者的眉心,食指和中指并攏,輕輕拂過她的眼皮。
"閉眼吧。" 他輕聲說。
話音落下,死者的眼睛,竟然真的緩緩閉上了。
王警官在后面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渡站起身,環顧四周。
屋子很普通,家具都是舊的,收拾得很干凈。桌上放著一個沒吃完的蘋果,旁邊是一副老花鏡和一本翻開的書。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人覺得,這具**根本不該出現在這里。
沈渡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那本書上。
那是一本很舊的線裝書,封面上沒有字。
和他的《陰司錄》,一模一樣。
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走過去,拿起那本書。
書很舊,紙張泛黃,摸上去的手感,和他的《陰司錄》完全一樣。
他翻開了第一頁。
書頁上,是紅色的字跡。
張桂芬
女,五十八歲
城南東胡同三號
死因:精血枯竭
害人者:???
和他的《陰司錄》上的內容,一模一樣。
沈渡的手,開始發涼。
怎么回事?
為什么張桂芬家里,也有一本《陰司錄》?
他繼續往下翻。
一頁,兩頁,三頁……
全是空白。
只有張桂芬這一頁,有字。
沈渡合上書,把它拿在手里。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著。
不對。
不對。
《陰司錄》只有一本。
這是祖上傳下來的,代代單傳,不可能有第二本。
那這本是什么?
"沈先生?" 王警官的聲音從后面傳來,"怎么了?"
沈渡回過神。
"沒什么。" 他把書放進懷里,"這本書,我帶走了。"
"哦,好,好。" 王警官連忙點頭。
他不敢多問。
沈渡又在屋子里轉了一圈,沒有發現別的異常。
"王警官," 他說,"這個案子,你們按正常死亡處理。"
"啊?" 王警官愣住了,"正常死亡?這……"
"心源性猝死。" 沈渡說,"明天我會讓人把鑒定報告送過來。"
"…… 好。" 王警官雖然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沈渡的規矩。
不該問的,別問。
"還有," 沈渡又補充了一句,"今天晚上,讓你的人都離這院子遠點。尤其是子時之后。"
"…… 好。"
沈渡走出屋子,來到院子里。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陰沉沉的,太陽被烏云遮住了,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
他拿出那本從屋里找到的書,又翻開看了看。
還是只有張桂芬那一頁有字。
等等。
沈渡的手指,頓住了。
書頁的角落,有一個很小的圖案。
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是一只眼睛。
很小,很精致,瞳孔是豎的,像是蛇的眼睛。
沈渡盯著那只眼睛看了一會兒。
忽然,他感覺到一陣眩暈。
那只眼睛…… 好像在動。
不,不是好像。
它真的在動。
瞳孔在收縮,在轉動,在…… 盯著他看。
沈渡猛地合上書。
他的心跳,很快。
剛才那一瞬間,他有一種感覺 ——
不是他在看那只眼睛。
是那只眼睛,在看他。
而且,那只眼睛的后面,還有什么東西。
更深,更暗,更…… 不可名狀的東西。
沈渡深吸了一口氣,把書放進懷里。
他抬頭,看向正屋的門。
門楣上,那個暗紅色的血手印,又出現了。
比昨天晚上看到的,更深了。
而且,不止一個。
門楣上,窗戶上,墻上……
密密麻麻,全是血手印。
大大小小,形狀各異。
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還有…… 小孩的。
每一個手印,都在緩緩地往外滲著紅色。
就好像,墻的另一邊,有無數只手,在往這邊按。
沈渡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血手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錄上的那句話:
見者,不可應。
現在他明白了。
不是不可應門外的聲音。
是不可應這些手印。
因為每一個手印的后面,都有一個東西。
它們在等。
等里面的人,回應它們。
沈渡轉身,朝著院門外走去。
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些手印,都在看著他的背影。
走到院門口,他停住腳步。
"王警官," 他頭也不回地說,"記住,今天晚上,不管聽到什么聲音,都不要答應。"
"…… 什么聲音?" 王警官的聲音有些發緊。
沈渡沒有回答。
他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身后的院門,在他離開之后,悄無聲息地,關上了。
門楣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血手印,顏色,又深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