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海市城中村。
巷子窄得漏不進陽光。
頭頂密密麻麻的電線把天空切割成破碎的幾何圖形。
空氣里混著下水道的**味和劣質**味。
常年散不去的油煙附著在斑駁的墻皮上。
坑洼的水泥地上積著一灘泛油光的水，倒映著一張張麻木的臉。
蘇德財滿臉通紅。
粗糙的大手緊緊拽著一個干瘦的小丫頭。
蘇念念只有五歲。
枯黃的齊耳短發亂糟糟地貼在臉頰上。
那件看不出顏色的舊衣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她縮著肩膀，始終沒有出聲。
對面站著三個滿臉橫肉的男人。
為首的光頭手里掂量著一個臟兮兮的麻袋，滿臉嫌棄。
“八十萬的賬，拿個丫頭抵？”
光頭吐掉嘴里的煙頭，用泛黃的鞋底用力碾平。
“這小身板，送到偏遠山溝里給人當童工人家都嫌干不了活！”
周圍擠滿了看熱鬧的鄰居。
麻將聲停了，幾個女人湊在一起指指點點。
張大媽嗑著瓜子，聲音不大不小。
“欠了****的錢，拿閨女去填坑。”
“造孽啊，落到那些人手里，下半輩子就是做牛做**命。”
蘇德財聽見議論，非但不心虛，反而扯著嗓子喊叫。
“老子給她一口飯吃養到五歲，她替老子還債天經地義！”
“趕緊把人帶走，賬兩清！”
他把蘇念念當成一件不值錢的破爛，用力往前一推。
蘇念念踉蹌幾步，跌坐在地上。
她還是沒出聲。
只是把自己縮成一團，雙手抱住膝蓋，習慣了默默承受。
幾十米外的巷口，停著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
沈明珠站在污水橫流的巷道里，眉頭緊鎖。
這位臨海市商界的掌權人，本絕不可能踏足這種底層泥沼。
但她唯一的嫡孫沈亦寒，兩年前遭遇綁架后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后應激障礙。
那個曾經驕傲的孩子如今把自己鎖在房間里。
整夜整夜在噩夢中尖叫發抖，連頂級精神科專家都束手無策。
前幾日，她打聽到這片城中村藏著一位擅長治小兒驚悸之癥的民間中醫。
為了孫子，她不帶保鏢，只帶了管家低調尋訪。
誰知撲了個空，那老中醫半年前就搬走了。
滿心失望的沈明珠正準備上車離開。
卻被前面嘈雜的人群和蘇德財那句替老子還債的喊叫聲絆住了腳步。
管家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面無表情地走在前面開路。
他強硬地撥開圍觀的人群，硬生生在這條逼仄的巷子里開出一條道來。
沈明珠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地上的蘇念念身上。
那個孩子正好抬起頭。
一雙極大極圓的杏眼，瞳色偏琥珀。
那雙眼睛清澈極了。
在滿是污垢和惡意的環境里，亮得驚人。
沒有哭鬧，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平靜。
沈明珠的心臟重重跳動了一下。
她見過無數雙眼睛，貪婪的、諂媚的、恐懼的。
卻唯獨沒見過這樣一雙在泥沼里依然干凈的眼睛。
這眉眼甚至讓她想起了一位故人。
光頭走上前，伸手去抓蘇念念的衣服。
沈明珠走快了兩步。
她沒有任何廢話，給管家使了個眼色。
管家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光頭的手腕，反向一擰。
動作專業利落，沒有多余的拖泥帶水。
直接將光頭按得單膝跪地，動彈不得。
光頭疼得直冒冷汗，嘴里罵罵咧咧。
卻被管家手上的力道壓得發不出大聲。
蘇德財看清了沈明珠的衣著，心里快速盤算。
這老**穿戴不凡，旁邊跟著的隨從身手這么好，肯定是條大魚。
今天要是能訛上一筆，不僅***能還清，下半輩子的賭資都有了。
他故意把事情鬧大，吃準了有錢人怕麻煩的心理。
蘇德財色厲內荏地喊叫。
“你誰啊！”
“憑什么管老子的家事！”
沈明珠沒有理他。
她低頭看著蘇念念，聲音放得很輕。
“孩子，起來。”
蘇念念仰著頭，看著這位干凈得不屬于這里的奶奶。
她不敢伸手去碰老人的衣角，怕弄臟了人家。
她自己用手撐著地，慢慢站起來。
蘇德財見狀，一把將蘇念念扯回自己身邊。
他扯著嗓子嚎叫。
“這可是我親閨女，戶口本上寫得清清楚楚！”
“想帶走也行，拿一百萬來！”
“少一分錢，我就去告你**兒童！”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一百萬，在這個城中村里是天文數字。
光頭被管家按在地上，心里暗罵今天出門沒看黃歷。
但他可是****的人。
臨海市的規矩，欠債還錢。
強龍不壓地頭蛇，今天這丫頭必須帶走交差。
光頭咬著牙開口。
“老**，這丫頭是抵押給我們的，你最好少管閑事。”
沈明珠推開擋在前面的管家。
她站直了身體，目光在蘇德財和光頭臉上掃過。
上位者常年發號施令養成的威壓，讓這條嘈雜的巷子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沈明珠語氣平緩。
“一百萬。”
“你配嗎。”
蘇德財被那眼神盯得頭皮發麻。
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無賴，索性往地上一坐，開始撒潑打滾。
“大家伙都來評評理啊！”
“有錢人欺負老百姓了！”
“光天化日之下要搶我閨女！”
“我是她合法老子，**來了我也占理！”
周圍的鄰居紛紛點頭。
人家是親爹，這老**再有錢也不能強搶。
真鬧到局子里，老**要吃虧的。
沈明珠握著紫檀木拐杖的手緊了緊。
她當然不怕**。
但她知道，如果蘇德財**父親的身份，走法律程序會非常麻煩。
甚至會讓這孩子在漫長的拉鋸戰中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蘇德財見對方沉默，以為自己拿捏住了軟肋，越發囂張起來。
他叫囂著。
“一百萬，一分錢不能少！”
“不然明天我就把她賣到更遠的地方去，讓你這輩子都找不著！”
****的另外兩個人也跟著起哄，大有要動手的意思。
沈明珠看著這群無賴，盤算著直接讓保鏢把人強行帶走的后果。
就在這時，一只冰冷粗糙的小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旗袍下擺。
沈明珠低頭。
蘇念念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她身邊。
小丫頭臉上沾著灰塵，那件寬大的舊衣服顯得她更加瘦弱。
她仰起臉，努力扯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那笑容在臟兮兮的小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奶奶，我沒事的。”
“我跟爸爸走。”
“你別生氣，氣壞了身體不劃算。”
她的聲音奶聲奶氣，卻吐字清晰。
她松開手，轉身走向坐在地上耍賴的蘇德財。
五歲的孩子，腳步邁得極穩。
她知道跟著蘇德財走意味著什么。
那間廢棄倉庫里有什么，她早就聽大人們說過。
她不想讓這個唯一給過她溫和眼神的奶奶惹上麻煩。
沈明珠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握著拐杖的手背暴起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