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心醒來時，最先恢復的不是視線，而是聽覺。
黑暗像一塊濕冷的布，嚴嚴實實地蒙在臉上。他聽見自己的呼吸，短、亂，帶著一點控制不住的顫音。后腦貼著堅硬而冰涼的地面，右側肩胛傳來鈍痛，像是有人趁他昏迷時把他從不高的地方扔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睜眼。
不是因為冷靜，而是因為害怕。
最后一段清晰的記憶停在出租屋樓下。他加完班回家，樓道的聲控燈壞了，手機只剩百分之三的電。二樓拐角站著一個穿灰色外套的人，低著頭，像是在看墻上的廣告。劍心經過時，那人問了一句：“請問現在幾點？”
他低頭看手機。
然后，記憶斷了。
劍心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手腕沒有被綁，腳踝也沒有束縛。他摸到自己身上的襯衫和西褲，領帶不見了，皮帶也被抽走，口袋空得干凈。手機、鑰匙、錢包、工牌，全都不在。
空氣里沒有地下室常見的霉味，也沒有倉庫的機油味。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似醫院消毒水的氣味。
就在他準備坐起來時，黑暗深處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七。”
劍心全身僵住。
那個聲音離他不遠，低沉、平穩，像是在確認什么，而不是自言自語。
幾秒后，聲音再次響起。
“八。”
劍心屏住呼吸。
有人在數數。
數什么？
人，還是時間？
左前方忽然傳來布料摩擦地面的聲音。緊接著，有人罵了一句臟話。
“操，什么地方？”
聲音粗啞，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黑暗里又響起一聲悶響，像是那人起身時撞到了什么。
“別亂動。”最先熟悉的男人說。
“你誰啊？”
“還不知道。”
“那你裝什么老大？”
第二個人話音未落，另一側傳來一陣劇烈咳嗽。有人一邊喘一邊摸索，指甲刮過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黑暗原本是完整的。可隨著越來越多聲音出現，它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切開，分成一個個藏著人的角落。
劍心聽見有人坐起，有人用鞋底蹭地，有人急促地檢查衣服。更遠一點的位置，傳來極輕的敲擊聲。
咚。
停頓兩秒。
咚、咚。
不像求救，更像測試。
“九。”那個男人說。
“你到底在數什么？”粗啞的聲音又問。
“呼吸聲。”
這一次，黑暗安靜了。
劍心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里有九個人。”男人補充道。
沒有人接話。
劍心突然意識到，對方沒有把自己算進去。
他從醒來以后一直壓著呼吸，幾乎沒有發出聲音。那人是憑借黑暗里的動靜，把其他人一個個數出來的。
如果他說九個人，那么加上他自己——
剛好十個。
劍心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我……我也在。”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有些發啞。
幾乎同一瞬間，幾道呼吸聲朝他的方向停頓。
最先說話的男人沉默半秒。
“十。”
話音落下，頭頂驟然亮了。
強光像刀一樣劈進眼睛。
劍心本能地抬手遮擋，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周圍接連響起咒罵和吸氣聲。燈光不是從某一盞燈里發出的，而是整片天花板同時變白，沒有燈管，沒有燈罩，也看不見線路。
幾秒后，他才勉強睜開眼。
這是一個近乎正方形的純白房間。
墻壁、地面、天花板都是同一種沒有紋理的白，像一整塊材料澆筑而成。沒有窗，沒有門，沒有通風口，甚至沒有墻角常見的接縫。四面墻每一面大約十米長，頂部高得超出普通住宅，卻也沒有任何裝飾。
十個男人散落在房間各處。
離劍心最近的是一個穿黑色運動外套的年輕男人，肩寬腿長，坐起來時先檢查自己的膝蓋和腳踝。他的動作很快，重心壓得很穩，像長期接受過訓練。
墻邊，一個發福的中年男人正捂著后腦，臉色難看。剛才罵人的顯然是他。他的襯衫皺巴巴地從褲腰里扯出來一半，腳上只剩一只襪子。
房間中央，站著那個熟悉的男人。
他比其他人更早適應光線，身形挺拔，短發，穿著一件深色圓領上衣。燈亮以后，他沒有先看人，而是迅速掃過四面墻、天花板和地面，最后才把視線落在眾人身上。
“都別動。”他說，“先確認有沒有人受傷。”
這句話說得不算客氣，卻有一種讓人下意識服從的力量。
“你是**？”有人問。
說話的是個穿灰色針織衫的男人，臉色蒼白，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他已經蹲到地上，用手掌貼著地面，似乎在感受什么。
“不是。”中央的男人說。
“**？”
他沒有回答。
另一個年輕男人忽然笑了一聲。
“問職業之前，是不是應該先問名字？”
他坐在靠墻的位置，西裝外套被隨意墊在身后，襯衫袖口卷得整齊。即使剛從昏迷中醒來，他臉上也沒有明顯慌亂，反而像剛進入一間設計拙劣的游戲房，眼里帶著審視和一點不耐煩。
沒人理他。
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抬頭看向天花板。
“無影光源，墻面無拼接，空氣流通卻看不到出風結構。”他說，“預算挺高。”
發福男人瞪他：“你還有心情研究裝修？”
“比在這里罵人有用。”
“你——”
“停。”中央的男人打斷他們，“先報名字，確認人數。”
他從自己開始。
“黃天。”
兩個字，簡短得像口令。
黑色運動外套的年輕男人抬了抬下巴：“季麒麟。”
他說完看了一圈，像是覺得氣氛太沉，又補了一句：“麒麟的麒麟。不是外號，真名。”
沒人笑。
他聳了聳肩。
灰色針織衫、戴眼鏡的男人仍盯著地面：“鄧維。”
發福中年男人**脖子：“張亮。”
西裝男人抬起手，像在酒會上做自我介紹：“寶寧。”
他的語氣很輕，張亮立刻皺眉：“保安？保安的保？”
“寶貝的寶。”
“你有病吧。”
“目前看，未必只有我有。”
兩人又要吵，房間另一邊忽然傳來一道冷硬的聲音。
“閉嘴。”
一個穿深藍襯衫的男人半跪在地上，正在檢查自己手臂上的**。他的五官冷淡，眼下有明顯疲憊，手指卻異常穩定。
“劉小刀。”他說。
季麒麟轉頭：“真叫小刀？”
“外號。”
“挺適合你。”
劉小刀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靠近另一面墻的位置，一個微胖的年輕男人低著頭，雙手始終攥在一起。輪到他時，他像是沒想到所有人都會看過來，嘴唇動了兩次才發出聲音。
“言成。”
在他身旁，一個穿淺色襯衫的男人溫和地接過話：“大可。”
他的發音很標準，聲音也讓人舒服。劍心注意到，燈亮之后，大可先看的是每個人的臉，而不是房間。
最后一名男人坐在地上，手腕上留著一圈被手表壓出的淺痕。他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品牌，卻剪裁得很好。他環視眾人，露出一個習慣性的笑。
“李鬼。”
張亮嗤了一聲：“**媽挺會取名。”
“朋友都這么叫。”
“你還有朋友？”
李鬼臉上的笑沒有變：“目前看來，可能比你多。”
張亮剛要反駁，黃天的視線已經落在劍心身上。
房間里只剩他沒有說。
劍心下意識避開了所有人的目光。
“劍心。”
“哪個劍？”黃天問。
“寶劍的劍。”
“心臟的心？”
“嗯。”
季麒麟挑眉：“你們這名字一個比一個像網名。”
劍心勉強笑了一下，沒有解釋。
其實那確實不是他的本名。
但他不想在這里說。
十個名字報完，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黃天走到離他最近的墻邊，沒有直接觸碰，而是先用鞋尖輕輕試探。墻面沒有任何反應。他抬手敲了三下，聲音沉悶，沒有空腔回響。
寶寧站起來，撣了撣褲腿。
“別白費力氣了。沒有接縫，不代表沒有門，但至少門不打算現在出現。”
“你怎么知道？”張亮問。
“因為把十個人弄到這里的人，如果只想關住我們，沒必要在我們醒來后開燈。”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想讓我們看見什么。”
寶寧說完，所有人幾乎同時抬頭。
純白墻面仍然空無一物。
劍心卻覺得不對。
燈亮后，他一直聞到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可現在氣味變得更明顯了。不是空氣中的濃度增加，而是來源正在靠近。
他循著氣味轉頭。
劉小刀正蹲在一處地面旁，用指腹擦過一小塊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痕跡。
“這里有人吐過。”他說。
眾人臉色一變。
地面過于潔白，那點液體幾乎融在反光里。劉小刀湊近聞了一下，又看了看指腹。
“不是剛才。已經清理過，但沒清干凈。”
黃天走過去：“能判斷多久嗎？”
“不能。只有少量胃液殘留。”
“說明之前有人來過？”李鬼問。
“也可能是我們中的一個人在昏迷時吐了。”鄧維忽然說。
他終于從地面收回手，抬頭看向眾人。
“地面溫度不均勻。十個位置附近都有比周圍略高的余溫，說明我們被放下的時間不長。但那塊痕跡附近沒有對應的人體熱區。”
寶寧看了他一眼：“你用手能測出溫差？”
“不能精確測量，但能比較。”
“有意思。”
張亮臉上的煩躁開始變成真正的不安：“你們能不能別說得跟真的一樣？也許這就是個節目，攝像機藏在墻里。綁架真人秀，整蠱，什么都行。”
季麒麟抬頭看著四周：“那節目組最好祈禱我出去以后心情不錯。”
“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
“至少比一直罵人強。”
眼看兩人又要頂起來，大可忽然抬起手。
“等等。”
所有人看向他。
大可沒有看墻，也沒有看地面，而是側著耳朵。
“你們聽。”
劍心也安靜下來。
最開始什么都沒有。
幾秒后，他聽見一種極低的嗡鳴，從墻體內部傳來。那聲音很輕，像遠處大型機器開始運轉。緊接著，腳下傳來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
言成忽然抬頭，臉色發白。
“墻在動。”他說。
“什么？”黃天立刻問。
言成指向對面：“剛才那面墻離他更遠。”
他指的是李鬼。
李鬼回頭看了一眼，笑容第一次僵住：“你確定？”
言成張了張嘴。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似乎又開始后悔自己開口。
“我……可能看錯了。”
“到底確定不確定？”黃天聲音沉下來。
言成沒有回答。
鄧維快步走到房間中央，低頭用鞋尖在地上做了個記號，又數著步子走向墻邊。
“一、二、三……”
數到第十一時，他停下。
接著，他轉身側量另一邊。
所有人都盯著他。
第二次，他只走了十步半。
“不是墻在動。”鄧維說。
張亮松了口氣：“我就說——”
“是整個房間在縮小。”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白光忽然暗了一格。
并不是熄滅，而是從刺眼的純白變成了帶灰的冷色。
頭頂傳來“滴”的一聲。
聲音清脆、標準，像某種設備完成啟動。
十個人同時抬頭。
正對黃天的墻面中央，毫無征兆地浮出一塊黑色長方形。它不是從墻后降下來的，而像墨水從白色材料內部滲出，邊緣一點點變得清晰。
黑**域大約兩米寬、一米高。
上面沒有圖案，也沒有倒計時。
只有一行白字。
**參與者確認中。**
房間里沒人說話。
五秒后，文字消失。
新的內容逐字出現。
**1號。**
劍心的胸口突然傳來一陣灼熱。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白襯衫上方，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個黑色數字。
1。
周圍響起接連不斷的吸氣聲。
劉小刀胸前是2。
言成是3。
寶寧是4。
黃天是5。
張亮是6。
季麒麟是7。
鄧維是8。
李鬼是9。
大可是10。
十個名字，十個編號。
沒有一個重復。
黑色屏幕上的數字從1依次跳到10，像是在逐個清點貨物。最后一個數字消失后，屏幕停頓了兩秒。
隨后，出現一句話。
**十名參與者，已全部到齊。**
劍心望著那行字，胃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參與者？”張亮喃喃道，“參加什么？”
沒有回答。
黑色屏幕徹底熄滅。
同一時刻，先前那道低沉的機械嗡鳴再次從四面墻里響起。
這一次，不需要鄧維測量，所有人都看見了。
純白墻壁正在緩慢向內移動。
而在屏幕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劍心分明看見黑色表面映出了一道人影。
那個人站在十人身后。
穿著灰色外套。
低著頭。
和他失去意識前，在樓道里詢問時間的人一模一樣。
劍心猛地回頭。
身后空無一人。
可他耳邊清清楚楚地響起了一個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
“這一次，別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