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字樓高層的玻璃窗被密集的雨珠狠狠拍打，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城市的霓虹揉成一片模糊晃動的光斑。夜色沉得徹底，整棟大樓大半樓層都已經熄燈，只有雜志社這間開放式辦公室還亮著成片冷白的頂燈，空調出風口吹出微涼的風，混著窗外雨水悶沉沉的潮氣，漫在每一處角落。
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偌大的辦公區域只剩蘇淺語一個人。工位桌面上堆著打印出來的稿件校樣，邊角被反復翻看折出淺痕，玻璃杯里的茶水早已經涼透，杯壁凝出一層薄薄的水汽。鍵盤邊緣落著細碎便簽，寫滿稿件跟進、作者對接的待辦標記，屏幕光映在她臉上，眼底帶著長時間盯屏幕熬出來的倦意。
她負責跟進顧言的長篇連載《星落時分》，這部小說在平臺熱度居高不下，應廣大粉絲的要求改編成漫畫，作為漫畫責任編輯，蘇淺語大半精力都耗在這部作品上。鼠標滾輪緩慢向下滑動，網頁停留在漫畫師最新更新的章節末尾，劇情推進到男主沈亦臻孤身站在滂沱大雨里，周遭沒有一處可以容身的去處，過往信任盡數崩塌，所有退路全部被封死。
辦公桌上的手機震起來，屏幕亮起，是主編發來的消息。蘇淺語點開對話框，指尖劃過屏幕，一行文字直入眼底，顧言私下和主編溝通，有把故事推向完結的打算。
蘇淺語后背往椅背上靠，脖頸向后舒展，長時間伏案積攢的酸麻順著肩頸蔓延開來。顧言寫作風格向來鋒利，筆下人物極少能得到**順遂的歸宿，書中沈亦臻一路跌撞，一路失去，一路背負旁人無法想象的重壓，讀者在評論區一遍遍呼喊作者手下留情，可故事走向從來不會被讀者意愿左右。現在作者生出完結的念頭，意味著眼下這份煎熬，不會再有迂回緩沖。
她把視線重新切回漫畫頁面，屏幕里的畫面一段段鋪展開，沈亦臻站在雨幕之中，渾身衣物浸透，周遭只有無休止的冷雨。蘇淺語指尖搭在鍵盤上，低聲吐出幾句感慨。
“明明已經扛過那么多難關，偏偏所有事情堆到一處砸過來。”
辦公室沒有其他人，聲音消散在雨聲里。她見過太多網文故事，主角歷經磨難之后總能等到轉機，可顧言筆下沒有這套既定邏輯，苦難一層疊一層壓在人物身上，連一點喘息空隙都吝于給予。**評論區早就吵成一團，大批讀者留言控訴劇情太過殘酷，也有人順著作者鋪設的脈絡，接受故事本就該有的重量。蘇淺語作為編輯，需要客觀看待畫稿，可反復看下來，依舊免不了代入進去生出情緒。
窗外雷聲遠遠滾過來，悶響穿過厚重玻璃，悶悶撞進室內。窗外的雨勢再度上漲，雨點砸在玻璃上的聲響變得更為密集。整間辦公室的燈光毫無預兆地全部熄滅，顯示器瞬間黑屏，周遭驟然墜入昏暗，只有城市遠處零星的燈火，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窗戶透進來一點點微弱光暈。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蘇淺語身體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識扣住辦公桌的邊緣。緊隨其后，一道驚雷轟然炸開，巨響就在樓宇外側炸開，整扇玻璃窗跟著輕微震顫。黑屏的顯示器屏幕驟然閃爍幾下，細碎的白光反復明滅，幾息過后，供電自行恢復，頂燈一盞盞次第亮起，顯示器重新點亮，網頁停留在剛剛校對的漫畫章節，頁面位置都沒有發生偏移。
室內重新回到之前的光亮，空調繼續送出冷風，窗外雷聲走遠，只剩下持續不斷的落雨聲響。
蘇淺語坐直身體，抬眼看向天花板上的頂燈，又低頭看了一眼正常運行的電腦。高層寫字樓遇上暴雨雷電，電路短暫跳閘屬于常見狀況，大樓配電系統自動重啟，設備恢復運轉，算不上稀奇。她沒有多想，伸手晃動鼠標，確認畫稿沒有丟失，稿件進度全部保存妥當，便把這件事擱在腦后。
桌面上的玻璃杯，杯壁的水珠順著往下流，在桌面洇開一小片濕痕。蘇淺語伸手拿起杯子，走到茶水間重新接熱水。茶水間同樣空蕩蕩，瓷磚地面反射燈管的白光，窗外雨幕一望無際，馬路上車流稀疏，車燈在雨里拉出長長的光帶。熱水注入杯內，升騰起淡淡的白霧，暖意順著杯身傳到掌心。
捧著水杯走回工位，她重新坐回椅子。今晚還有不少收尾工作要做完，顧言如果確定要推進完結，后續的畫稿排期、番外對接、讀者預告，一大堆細碎事務都要提前梳理規劃。哪怕已經夜深，也不能直接丟下工作離開。
她點開文檔，拉出空白頁面，逐條羅列后續需要跟進的事項。顧言的完結意向還只是初步想法，沒有敲定具體章節節點，自己需要找時間和作者深度溝通，確認故事收尾的節奏，不能倉促收尾破壞整部作品的質感。同時**讀者的情緒也要提前預判，按照以往的經驗，若是結局偏向沉重，評論區勢必會掀起新一輪爭論，平臺、運營、編輯各方都要提前做好準備。
時間一點點向后推移，辦公室安靜下來，只有鍵盤敲擊的輕響，和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互相交織。手機屏幕偶爾亮起，彈出幾條工作群的消息，大多是別的編輯留下的待辦備注。樓內其他公司早已人去樓空，整層只剩下她所在的這間辦公室，隔絕外面雨夜的喧囂。
一頁頁核對畫稿，整理對接清單，回復平臺發來的工作消息，把顧言這部作品接下來幾種不同走向對應的預案，全部簡單記錄下來。中途她又重新翻回最新一章的漫畫，再次看那一段雨中的情節。沈亦臻身上背負的糾葛一層一層堆疊，親情、信任、機遇盡數粉碎，大雨落在他身上，仿佛要把整個人徹底吞沒。蘇淺語看著屏幕，心里依舊免不了感慨，作者下筆足夠鋒利，不刻意制造轉機，不安排天降援手，人物只能獨自硬扛所有磨難。
墻上掛鐘的指針緩緩挪動，跨過午夜。外面的暴雨沒有半分減弱，雷聲斷斷續續，隔一段時間就從遠方滾過。
手頭的工作終于告一段落，該記錄的要點全部整理完畢，待辦清單清清楚楚列在文檔之中。蘇淺語合上文檔頁面，伸開雙臂舒展身體，渾身筋骨傳來疲憊的酸脹。回家還要獨自穿過雨夜，再坐很長一段地鐵，到家少說也要凌晨一兩點，第二天一早又要按時到崗。來回折騰耗費大量精力，寫字樓的沙發就在辦公區角落，鋪著厚實軟墊，索性直接在這里將就一晚。
她關掉大部分工位設備，只留下電腦維持待機，把桌面散亂的紙質畫稿收攏整齊，摞到辦公桌的角落，避免夜里窗臺濺進來的雨水打濕紙張。關掉桌面臺燈，只留遠處一盞應急夜燈散發柔和微光。走到角落的布藝沙發，將旁邊閑置的薄毯扯過來蓋在身上。
沙發不算寬大，勉強可以蜷下身子。薄毯帶著室內空調的涼意，窗外雨打玻璃的聲響持續不斷，混著遠處偶爾傳來的雷聲，變成一層連綿的**音。城市的燈火隔著雨幕透進屋內，光影忽明忽暗。連日加班積攢的疲憊徹底涌上來，眼皮沉重，意識慢慢發沉。
蘇淺語側過身子，耳朵貼著沙發布料，聽著窗外無止境的落雨，困意層層包裹過來，呼吸逐漸放輕，就在這間暴雨籠罩的深夜辦公室里，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