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手術同意書已經準備好了，只要你簽字，下午就能進行骨骼移植。”
冰冷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林淵坐在私人醫院頂層的會診室里，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文件，沒有立刻翻開。
房間里一共坐著六個人。除了他之外，剩下的五個，全都是他的家人。
父親林鎮岳坐在主位，西裝筆挺，神情冷硬。母親顧曼云坐在旁邊，眼眶有些泛紅，卻只顧握著另一個少年的手。
那個少年叫林昊，是林家的養子。
此刻林昊臉色蒼白，低著頭坐在輪椅上，雙手死死攥著衣角，看起來既愧疚又無助。
林淵的大姐林清雪靠在窗邊，神情冷淡。二姐林雨薇穿著白大褂，桌上的手術方案就是她親**定的。
所有人都在等林淵簽字，唯獨沒人問過他愿不愿意。
林淵垂下眼眸，看向面前那份《特殊骨骼**移植手術知情同意書》，視線緩緩掃過上面的幾行字。
“術中可能造成大量失血。”
“術后可能出現神經損傷。”
“可能導致永久性下肢功能障礙。”
“可能導致武道根基永久性損傷。”
最后一行寫得更加直接。
——極端情況下，存在死亡風險。
林淵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一下：“二姐。”
林雨薇眉頭微蹙：“有話就說。”
“你是主刀醫生，所以我最后再確認一次。”林淵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她，“這場手術做完之后，我還能修煉武道嗎？”
林雨薇沉默了兩秒：“按照現有推演結果，你體內的天衍武骨與脊柱主脈高度融合，一旦剝離，必然會傷到經脈和骨髓。最好的結果，是氣血大幅衰退，以后很難突破正式武者。”
“最壞的結果呢？”
“下半身癱瘓。”
房間里忽然安靜了一瞬。
顧曼云明顯有些不自然，但很快便開口說道：“小淵，雨薇也說了，那只是最壞的情況。林家醫療條件這么好，還有那么多高級恢復藥劑，不一定會出問題的。”
林淵沒有看她，只是繼續問道：“死亡率呢？”
林雨薇的臉色稍稍僵了一下：“不到百分之五。”
“那就是會死。”
“林淵！”
林鎮岳終于沉下臉來：“你到底想說什么？”
林淵轉過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林鎮岳今年五十二歲，身為江城林氏集團掌舵人，又是一名貨真價實的四階氣海境武者，多年身居高位養出的威勢極重。
從小到大，只要他沉下臉，林家幾個孩子幾乎沒人敢反駁，以前的林淵也一樣。可今天，他忽然覺得沒什么意思了。
“我只是想弄清楚，林家到底準備讓我付出什么代價。”
林淵把手術同意書放回桌上，聲音依舊平靜，“現在我知道了。失去武道前途，可能終身殘疾，還有百分之五左右的概率死在手術臺上。”
“換來的，是把我的天衍武骨移植給林昊，讓他有機會修復先天武脈缺陷。”
林昊聽到這里，身體微微一顫，立刻抬起頭：“哥，你別這么說。”
他的眼睛很快紅了起來：“如果我早知道手術風險這么大，我絕對不會同意的。爸，媽，要不還是算了吧，我不做這個手術了。”
說著，他竟然伸手去推輪椅。
只是輪椅才動了一點，顧曼云就連忙按住他的肩膀。
“小昊，你別胡鬧！”
“可是哥他……”
“沒有可是！”
顧曼云的語氣帶著幾分心疼，“你的先天武脈缺陷已經越來越嚴重了，醫生說過，如果今年還沒有辦法修復，以后就再也沒有機會成為武者。你已經受了這么多年苦，現在好不容易***，怎么能放棄？”
林昊低下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可那是哥的骨頭啊。”
顧曼云嘆了口氣：“你哥身體本來就不好，就算留下天衍武骨，也未必能發揮出真正的作用。可你不一樣，你從小武道悟性就高，如果不是先天武脈有缺陷，你早就突破武者了。”
“況且只是移植一部分骨骼，不是真的要了他的命。”
說到這里，顧曼云終于看向林淵：“小淵，小昊都已經難受成這樣了，你就別再刺激他了。”
林淵看著眼前這一幕，突然覺得有些荒唐。
明明是他要被推進手術室，明明是他的脊柱要被切開，他的骨頭要被一點點剝離出來。
明明有可能躺在手術臺上再也醒不過來的人，也是他，可到頭來，反而成了他在刺激林昊。
這樣的事情，似乎這些年已經發生過太多次。
小時候林昊打碎了父親最喜歡的古董，因為害怕責罰，躲在角落里哭，最后所有人都默認是林淵干的。
十五歲那年，兩人參加武館考核，林昊為了爭第一偷偷服用爆血藥劑，出了問題之后，卻說藥是林淵給他的。
十七歲，林淵第一次發現林昊私下里拿林家的錢去黑市購買違禁藥劑，告訴父母之后，等來的卻不是感謝，而是一句“你為什么總針對小昊”。
一次，兩次，十次，林淵早就記不清了。
以前他總想著，總有一天父母會明白，他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他努力修煉，努力學習，哪怕自己的氣血提升速度越來越慢，也從沒有放棄過。
直到今天。
他們坐在這里，理所當然地討論要不要剜掉他的武骨，好讓林昊能夠成為真正的天才。
林淵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有些東西，不是努力就能換來的。不屬于你的，求也沒有用。
“林淵。”大姐林清雪終于開口，“大家已經商量很久了，這確實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她走到桌邊，語氣一如既往地理性。
“天衍武骨雖然罕見，但過去三年，你的氣血一直停留在一百三十左右，甚至連淬體境三重都遲遲無法突破。按照武道協會的評估，你的身體與天衍武骨存在嚴重排斥，繼續留著，只會拖垮你的身體。”
“但小昊不同。他的武道悟性是**，只要解決先天武脈問題，再融合天衍武骨，至少有七成概率晉升S級天才，將來甚至可能進入京武或者大夏第一軍武學院。”
“這對你，對小昊，對林家，其實都是最好的結果。”
林淵聽完，忽然問道：“對我最好的地方在哪里？”
林清雪一怔：“什么？”
“我說，這件事對我最好的地方在哪里？”
林淵看著她，“是我有可能癱瘓，還是以后不能修煉武道，又或者是那百分之五的死亡率？”
林清雪臉色微變：“你不要鉆牛角尖。”
“我只是想聽答案。”
“林淵！”
林鎮岳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整個會診室都安靜下來。
“夠了！今天叫你來，不是讓你在這里陰陽怪氣的。”
林鎮岳盯著林淵，眼神中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滿。
“林家養了你十八年，給你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最好的修煉資源。你是林家的兒子，享受了林家帶給你的一切，現在家里需要你做出一點犧牲，你就這么不情愿？”
“一點犧牲？”林淵重復了一遍。
林鎮岳冷聲道：“武道不是人生的全部。就算以后不能修煉，你依舊是林家的人，林家可以養你一輩子。”
“所以在你看來，我的武道前途，一輩子站不站得起來，甚至這條命，只能算一點犧牲？”
林鎮岳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因為林淵的天衍武骨留在自己身上，三年都沒有表現出真正的價值，而林昊需要它，所以林淵就應該讓出來。這就是他們的邏輯。
林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八歲，高武歷八十七年，這是一個武道決定命運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