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獻了一輩子的人最怕聽到什么？
“你哪里孝順了？”
“你給家里什么了？”
“不就是給點錢嗎，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猛地睜開眼，明明已經不在病床上，卻還是感覺刺骨的寒。
直到腦門被粉筆砸中。
語文老師怒不可遏，“李花，你又走神，學費學費你不交，上課上課也不聽，你想干什么？”
我嚇得一哆嗦，什么寒啊冷啊全都收起來，認真看書聽講。
人到中年，也怕老師。
尤其是涉及學費。
當初就是家里不肯出錢，媽說要養弟弟，爸說借不到，我躲在被窩里哭了三天，認命放棄。
此后勤勤懇懇務工，數十年再無休息。
這一次，我不想輟學，也不想認命。
放學收拾書包，語文老師又攔住我。
她也就二十來歲的年紀，說起話來跟老學究似的，語速又快又急，“李花，你家里人口多，又有弟弟又有妹妹，你要不好好上學，你有什么出路？你也好好想想，上課認真點。”
我上輩子怎么回的來著。
媽教我的，“不上學怎么啦？不上學當老板的多了去了，說不定我也能當老板，你的孩子給我打工。”
語文老師又氣又急，失望離開。
我那時天真懵懂，真以為打工就能掙大錢，可卻忘了，發財的終究是少數。
更沒有考慮，挫敗的人生，該如何精彩。
回過神，我保證，“老師放心，我一定好好學習。”
只是學費，是個難題。
回到家，給弟弟洗完尿布，給妹妹疊好衣服，又幫著炒完菜，吃飯的時候我鼓起勇氣，“媽，我要交四年級學費，老師催了。”
竹制的筷子被猛然拍在桌面上。
除了弟弟李寶以外的兩個妹妹全都嚇了一跳，恨不得將頭埋在米碗里。
媽尚年輕的面容帶著幾分煞氣，“錢錢錢，都找我要錢，**才掙幾個錢？家里攏共就五塊錢，給你給你，拿去交學費，**你弟弟妹妹。”
她抽出一張皺皺巴巴的鈔票，扔在桌中央，旁邊是家里唯一的菜，炒紅薯梗。
我的心頓時被淤堵地又酸又澀。
我的母親總是如此，非常擅長讓我做選擇題，看起來是給我兩條路，實際上是將我逼上絕路。
若不拿這五塊錢，媽便能驕傲宣揚，“是大妮主動輟學的。”
若拿了這五塊錢，遠親近鄰便立時過來追責斥罵，壓得人抬不起頭。
好在這兩條路，我都不準備選。
“媽，我不要你的錢。”我盯著媽臉上還沒收起來的笑容，“我自己掙，只是這樣一來，我就沒太多時間給你看孩子了。”
**臉色又沉了下來。
我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大妹妹李草八歲上二年級，小妹妹李葉五歲學前班，弟弟李寶還不會走路，正是需要人照顧的年紀。
我是長姐，我年齡最大，我最該犧牲。
只要我輟學，既能打工掙錢補貼家里，又能有閑暇伺候弟弟，照顧妹妹。
媽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唯獨沒想到我不愿。
更沒想到，我有跟她發狠的勇氣，“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天天打李寶，反正他不會走路，躲都沒地方躲。”
弟弟可是****子，心頭寶，她再氣也不敢拿兒子賭。
“行，李花，你長大了，翅膀硬了。”媽從牙縫里擠出來字，“你去掙錢，我倒要看看，你一個十歲的孩子怎么掙錢。”
十歲要是不能掙錢，她逼著我輟學干什么。
我這個年齡確實沒法端盤子洗碗，也沒法去工地翻泥沙，但我能給工廠里面編繩，能裝打火機扣。
這都是靈動的活，可以在廠子里干，也可以拿回家計件。
我循著記憶找到兩個廠家，想要拿點半成品，卻被狠狠拒絕。
回到家，媽冷著臉笑，我一瞬間就明白了，是她做的手腳。
也對，她能給我介紹這兩個活，自然也能讓我干不成。
是我想簡單了。
不過媽要以為這就能困住三十幾歲的靈魂，那就太可笑了。
我一聲不吭，從家里撈出個尿素袋子，大步沖進學校對面的河里。
別誤會，不是想不開。
這條河常年干涸，學生們都愛往里扔垃圾，有吃完的冰袋，有無花果絲袋，還有寫完的作業本。
大家都知道書本子值錢，不知道塑料袋也能賣錢，就是價格低了些，但有總比沒有強。
我用勾爐膛的鐵鉤子把塑料勾進尿素袋子，褶皺的作業本全都鋪平，順手撿個捆扎帶勒住。
在流水線做慣了，收拾起這些還挺順手。
我悶頭忙碌，不知不覺午休時間流逝，吃飽飯的同學們陸續趕來學校。
聽到第一聲譏笑的時候，我手一僵，后背冒出絲絲冷汗，下意識就想躲起來。
手中的爐鉤發燙，像是提醒我，臉面與學費掛鉤。
我又下意識握緊，連帶著沉甸甸的尿素袋子。
“行了行了，不上學去留在這里干什么，馬上要上課了。”
又急又快的聲音如天籟響起，是語文老師走過來，攆走了交頭接耳的學生。
我心頭一松，緊跟著羞愧升起。
臉面跟學費比起來又算得了什么，這可笑的自尊心。
想想媽橫眉冷目的樣子，我恢復冷靜，甚至能對語文老師揚起笑容，“謝謝老師幫忙。”
“小花你……”語文老師頓了下，“你要是有難處，就跟老師講。”
我點點頭，沒放在心上。
能說什么呢，我家里也不是一分錢拿不出來，只不過是不想給我用罷了。
人這一生，靠山山倒，靠樹樹跑。
唯有自己，屹立不倒。
馬上要上課了，我沒有**，拖著碩大的尿素袋子沖進廢品回收站，老板娘用秤砣量了一下，給了我一毛錢。
回到班級里，同學果然交頭接耳，我權當聽不見。
四年級的學問還很簡單，我很快摸個八九不離十，在課堂上就把家庭作業給寫完了。
放學我再次奔到河里，在垃圾堆里翻找。
路過的所有嘲笑，我都屏蔽掉了。
天黑之前，我捏著賣到的三毛錢，興高采烈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