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的月薪是四千八。
不是底薪四千八——是扣完社保公積金、扣完遲到罰款、扣完"團隊績效扣減"之后,實發四千八百二十三元。在**。
他在一家不到三十人的互聯網公司做產品助理。說是產品助理,實際上干的是產品經理、運營、測試和打雜的活。入職三年了,崗位寫的是"產品助理",合同上寫的是"管理培訓生"——所以公司理直氣壯地不給加班費:"管培生是彈性工作制,不存在加班。"
彈性工作制的意思是:早上九點打卡,遲到一分鐘扣五十;晚上沒有下班時間,因為"彈性"。
房租一千五——城中村七樓,沒有電梯,十二平米。水電氣一個月兩百。吃飯控制在每天三十塊以內——早上一碗三塊錢的腸粉,中午公司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十二塊,晚上一碗拌面或者一份黃燜雞,加個蛋十五塊。偶爾奢侈一次,加一瓶三塊錢的可樂。
每月給老家寄一千。爸的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媽在鎮上超市做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出頭。他每個月把一千塊轉到**卡上,媽每次都說"你留著花,家里夠用"。但林遠知道不夠。
剩下的錢,交完話費、買完日用品,一個月能存三四百。三年了,***里存了不到一萬二。
他不是沒有想過跳槽。但每次打開**軟件,看到"3-5年經驗""全日制本科以上""有大廠經驗優先"——他是專升本,大專讀了三年,又考了兩年制專升本,學歷證書上寫的是"全日制本科",但HR一看就知道。投出去的簡歷像石子扔進了海里。
也不是沒有努力過。考過PMP,考過數據分析證書,自學了Python,做了一份完整的產品方案放在GitHu*上。但這些努力在這個不到三十人的公司里毫無用處——因為他的直屬上司王志國,一個比他大五歲、靠岳父關系進來的"產品總監",從來不看他的方案,只看他的KPI完成率。
而所有的KPI,都是王志國定的。
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來得毫無懸念。
那天下午兩點,公司開季度復盤會。林遠熬了兩個通宵寫出來的"社區團購下沉方案"——從市場調研到競品分析,從用戶畫像到運營策略,六十多頁PPT,每一頁都是他的心血。
王志國站在投影幕前,侃侃而談。PPT的標題頁上寫著"匯報人:王志國"。中間有一頁右下角有個極小的"林遠"水印——那是王志國忘刪的。
老板在會上表揚了王志國:"志國這個方案做得不錯,思路清晰,有數據支撐。"
王志國笑著說:"主要是我帶團隊一起打磨的,花了不少功夫。"
他看了林遠一眼。林遠低著頭,看著自己筆記本上的橫線。
會后又加了一個鐘頭的班——不是林遠主動的,是王志國把他叫到會議室:"小林啊,這個方案雖然過了,但老板提了幾個修改意見,你周末加個班改一下?下周一給我。"
林遠問:"周末加班有調休嗎?"
王志國拍了拍他的肩,語氣語重心長:"小林,年輕人不要總想著錢。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成長。這個方案是你的機會,改好了,年底評優我幫你說話。"
林遠沒有說話。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他聽到王志國在后面打電話:"……對,周末讓他改,我下周二匯報……嗯,就說是我調整的思路……"
林遠站在走廊里,手里攥著一杯涼透的速溶咖啡。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遠處幾棟寫字樓的玻璃幕墻反射著沒有溫度的日光。
他忽然覺得手里那杯咖啡很沉。
不是咖啡沉——是三年了。三年來加的所有班,熬的所有夜,寫的所有方案,被搶的所有功勞,忍的所有氣——全部加在一起,忽然同時壓了上來。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三分鐘,然后轉身,回到工位,關了電腦,收拾了桌上的東西。一個水杯,一個充電器,一本已經被翻爛的《啟示錄:打造用戶喜愛的產品》。
他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前臺的小姑娘問他:"林哥,你今天走得早啊?"
他說:"嗯。有點累。"
回到出租屋,林遠沒有開燈。
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十二平米的房間在傍晚的暮色里像一口暗井。墻角的水漬蝴蝶在黑暗里看不見了。窗外城中村的嘈雜聲一層一層地傳上來——炒菜聲、電飯煲的蒸汽聲、隔壁房間傳來的短視頻***、樓下麻將桌的碰撞聲。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余額。
可用余額:11,847元。
三年。存了不到一萬二。**的房租都漲了兩輪了,他的工資一分沒漲。
他想起出門時媽打來的電話。說爸的腰又犯了,醫生說可能要做手術,大概要兩萬。媽說"你別操心,家里能湊",但林遠知道,家里湊不出來。
兩萬塊。他連兩萬塊都拿不出來。
他坐在那里,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一點一點地塌。不是崩潰——崩潰是有聲音的,會哭會喊。他現在沒有聲音。他只是覺得空。像一間搬空了的房子,什么都沒了,連灰塵都懶得落。
心灰意冷。
他以前在小說里看到過這個詞,覺得不過是個成語。現在他知道了——這四個字是有物理質感的。心是真的會灰。像壁爐里最后一點火星滅了,灰燼從胸口落下去,無聲無息,什么都沒留下。
他把手機扔在枕頭上,躺了下來。天花板上那條裂縫在暮色里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三年了,他每天晚上都對著那條裂縫入睡。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他閉上了眼。
就在這時——
手機震了。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銀行APP的推送。時間:凌晨零點零分。
「您的尾號3847賬戶于00:00收到轉賬8,880,000.00元,當前余額8,891,847.00元」
林遠睜開眼。
他在黑暗里盯著手機屏幕,那行字在暗色中泛著光。八百八十八萬。他的***里,一分鐘前還只有一萬一千八百四十七塊,現在多了八百八十八萬。
他沒有拍手機。沒有翻過來檢查。他就那么看著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手機屏幕自己暗了下來——變成了一種墨綠色,像有人潑了一杯濃茶在玻璃上。墨色從邊緣蔓延到中心,一行行字緩緩浮出——
閑錢系統 · 已激活
宿主:林遠
核心功能:每日 00:00 自動到賬 8,880,000 元
資金來源合法,已自動完稅
使用限制:不可轉讓 · 不可贈予 · 不可存入海外賬戶
系統不發布任務,不干預宿主自由意志
祝您生活愉快
最后一行字停留三秒,像水漬一樣淡去。
林遠看著屏幕恢復正常的銀行界面。余額:8,891,847元。
他算了一下——每天八百八十八萬。一年三十二億。他現在一天拿到的錢,夠他在那個公司干一百八十年。
他躺在黑暗里,一動不動。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牽了一下,無聲的那種。像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縫。
他沒有失眠。這一覺睡得格外好。三年來最好的一覺。
第二天醒來是上午十點。
他打開手機,給王志國發了一條消息:
"王總,辭職報告我放在您桌面上了。方案我不改了,誰功勞誰的您自己心里清楚。祝您年底評優順利。"
發完,退群,關企業微信。
王志國打了三個電話過來,他都沒接。最后一個未接來電下面,王志國發了一條消息:"你想清楚了?出去了別后悔。"
林遠回了一個字:"嗯。"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開始想一個問題。
回家。
回青山村。
這個念頭不是突然冒出來的。它在他心里埋了很多年,只是以前沒有條件。坐火車要三十七個小時,硬座他坐過一次,到站的時候腿腫了一圈。機票太貴,最便宜的也要一千多。而且他連回家一趟的假都請不到。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想自己開車回去。不是趕路,是慢慢地走,從**到**,一路看過去。他想了五年"等有空了就去",從來沒有"有空了"。現在他終于有空了——以后每天都是空的。
他打開手機,搜"** 沃爾沃 4S店"。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車,只知道要能跑長途、裝得多、坐著舒服。錢不是問題了,但他也不是那種突然暴富就要買跑車的人。
到店的時候,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女人迎了上來。工牌上寫著"高級產品專家 · 陳悅"。
"先生**,看車?"
"嗯。我想買一輛適合自駕長途的車,從**開到**。"
陳悅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種銷售式的熱情——是真的來了興趣。
"**到**?那可遠了。全程大概五千公里以上。您一個人開?"
"一個人。"
"走高速還是打算走走國道?"
"都走。可能有爛路。"
陳悅點了點頭,沒有急著推車,而是把他帶到休息區坐下,倒了一杯水。
"那您先跟我說說,您對車有什么要求?空間、舒適、動力、通過性,什么最重要?"
林遠想了想。"都能坐得住就行。我不懂車,你推薦。"
陳悅笑了一下,站起來,帶他往展廳走。
"如果您要跑長途,又要走爛路,還要裝東西多,我不推薦您買轎車,也不推薦SUV。轎車太低,過不了爛路;SUV重心高,跑高速長途不如旅行車穩。我給您推薦一臺——沃爾沃V90 Cross Country。"
展廳角落里停著一臺深灰色的旅行車。不是那種一看就貴的車型,線條低調修長,但有一種安靜的質感。陳悅拉開后備箱——
"您看,后備箱常規725升,放倒后排能到1526升。自駕的話,帳篷、行李箱、工具箱、一箱礦泉水,隨便裝。"
她蹲下來指了指底盤。
"Cross Country版本底盤升高了65毫米,接近角和離去角比普通旅行車大不少。**灘的碎石路、鄉道上的坑洼,基本不用太擔心。標配全時四驅,濕滑路面和輕度越野都能應付。"
她打開車門,坐進駕駛位。
"座椅是人體工學設計,帶通風加熱和腿托調節。從**到**,您一天可能要開七八個小時,腰部支撐很重要。L2級輔助駕駛,自適應巡航加車道保持,高速上能幫你省不少力氣。"
她從手套箱里翻出一張參數表遞過來。
"2.0T發動機加48V輕混,250匹馬力,跑高速動力完全夠。加95號油,油箱75升,滿油續航大概800公里。**那邊加油站間距大,續航長很重要。"
林遠坐進副駕駛,看了看內飾。簡約,干凈,沒有多余的裝飾。中控屏幕不大不小,方向盤手感很好。
"多少錢?"
"這臺是V90 CC *5 AWD Ulti**te版,指導價44萬7900,現在店里有優惠,落地大概四十萬出頭。"
四十萬。在他以前,這是將近一年的工資,****。現在——系統不到六個小時的進賬。
"就這個吧。今天能提車嗎?"
陳悅愣了一秒。她做了三年銷售,第一次遇到進來十分鐘就訂車的。但她很快恢復專業,翻開pad開始走流程。
"……您是全款還是?"
"全款。"
陳悅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大概是想說"全款沒有優惠",但看到林遠臉上的平靜,沒說出口。
"好的。我幫您加急辦手續,最快今天下午能提。您需要上牌、買保險,我都幫您安排。"
"車牌上**的就行。保險全險。再幫我配一套全尺寸備胎和應急工具包。"
陳悅在pad上飛快地記著,時不時抬頭看他。大概在猜測這個穿著優衣庫T恤的年輕人,到底是什么來頭。
"對了——"林遠頓了一下,"你們這兒有沒有現成的行車記錄儀和車載充電器?都配上。"
"有的,都能配。"
陳悅起身去辦手續。林遠一個人坐在V90的駕駛位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方向盤是涼的,真皮縫線很密。中控臺上有一個小小的沃爾沃標志——一個圓圈里一個箭頭,指向右上方。是鋼鐵的符號,也是火星的符號。在古羅馬神話里,火星代表戰神。
戰神。林遠覺得有點好笑。他現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戰斗。他只想開著一臺安靜的車,離開**,一路向西,開到一個可以什么都不想的地方。
他掏出手機,打開地圖APP,輸入了一個目的地:青山村。
導航顯示:全程約5,200公里,預計駕駛時間56小時。
他看了看銀行余額——8,891,847元。明天零點,還會再到賬八百八十八萬。
夠了。夠了。
下午五點,林遠開著深灰色的V90 Cross Country駛出了4S店。
新車里面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空調吹出來的風是涼的。他在**開了三年共享單車,這是他第一次坐在自己車里。方向盤比他想象的輕,油門比他想象的靈敏。
他沒有直接上高速。他把車開回了城中村樓下,停好,上樓收拾東西。
行李不多。一個背包——幾件換洗衣服、筆記本電腦、充電寶、那本翻爛的《啟示錄》。還有一張照片,夾在書的最后一頁。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他站在老宅門口,身后是青磚灰瓦的院墻,頭頂是一棵歪脖子棗樹。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傻,十八歲,剛考上專升本,覺得從此人生會不一樣。
那是他最后一次回青山村。后來每年都說"過年回去看看",每年都沒回去。加班、調休、項目上線、年終沖刺。三年了,連過年都是一個人在**的出租屋里吃外賣。
他把照片塞進背包,拉上拉鏈。然后拿起手機,給媽發了條微信:
"媽,我辭職了。我要回家。自己開車。大概四五天到。別擔心。"
發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五點四十。天還亮著。**的夏天日落晚,天黑要到七點以后。
他決定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出發。
就在他關掉手機之前,屏幕又亮了。
不是銀行APP。不是系統面板。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沒有署名。發送時間:今天凌晨零點零三分。
只有一句話:
"林遠,****老宅塌了。"
林遠看著這條短信。
他翻出背包里的照片看了一眼——青磚院墻、歪脖子棗樹、站在門口笑得很傻的十八歲的自己。
他又看了一眼發送時間。零點零三分。
零點。
系統到賬的同一時刻。
他回撥那個號碼。空號。
老宅塌了。而就在老宅塌掉的同一時刻,系統給他打了八百八十八萬。同一天,他辭了職,買了車,準備回家。
這一切之間——有關系嗎?
林遠慢慢翻開照片背面。爺爺的筆跡,墨水已經褪色發黃。十年了,他從來沒翻過來看過。
背面寫著六個字:
"宅在,人在,根在。"
林遠看著這六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霓虹燈正在亮起來。樓下停著他新買的車,深灰色,安安靜靜地停在那里。
明天,他就要開著它,走五千兩百公里,回那個他離開了十年的地方。
他不知道老宅塌成什么樣了。也不知道那條短信是誰發的。更不知道系統為什么偏偏在老宅塌掉的同一夜出現。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