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滾進眼角，澀得發疼。
林淵沒抬手去擦。青玄礦場地下三百丈，幽暗如墳，多抬一次胳膊都是浪費力氣。他弓著背，十指摳進巖縫，黑鐵鎬揚起，鑿下，碎石混著汗砸在腳背，早就沒了痛覺——背上三道新鞭傷燒得厲害，皮肉外翻，倒把別的知覺都蓋住了。
空氣是爛的。
血肉漚爛的腥氣混著靈石粉塵，吸進肺里像塞了團濕棉，咳不出，咽不下。巖壁滲著黑水，順著石縫爬下來，在腳邊積成洼，倒映著火把，像一灘灘發臭的油。
“鐺?！?br>石皮崩開，露出里頭一縷渾濁的靛藍，將死未死，亮了一瞬。
第七塊。
林淵掂進竹簍，動作輕得像在收尸。簍里七塊靈石泛著暗光，色澤令人絕望。
還差三塊。
深處傳來鞭子破空的尖嘯，接著是一聲慘嚎，壓在喉嚨里，沒敢全放出來。這聲音林淵聽了十年，熟得像是自己的心跳。每日十塊下品靈石，差一塊，一頓鞭子；差三塊，鞭子加斷食三日。規矩是鐵打的，鍘刀懸在每個人脖子上。
他盯著巖壁上新鑿出的白痕，恍惚了一瞬。
十年前的雨夜，也是這種青光。
博物館地下庫房，那尊西周無字殘碑縮在角落，碑面斑駁如老人手背上的褐斑。他是考古系的研究生，只是伸手，拂去碑座上一粒塵。指尖觸到碑面——青光吞了一切。再睜眼，他跪在青玄礦場的血泥里，成了連名字都不配的碑奴。礦場主說從死人堆里撿的，魂燈將滅，給把黑鐵鎬，自生自滅。
十年。三千六百多個日夜。
“發什么愣？”
暴喝在耳邊炸開。林淵渾身肌肉一緊，又松下去。他轉過身，臉上已經掛好了那種神情——麻木，恭順，像具被抽了魂的軀殼。
劉三。最低等的監工，蘊靈境都沒入的潑皮，手里那根浸過鹽水的牛皮鞭，卻能要人命。
“劉爺?！?a href="/tag/liny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淵垂下頭，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巖層太硬，慢了。”
劉三三角眼一掃竹簍，臉瞬間沉了：“七塊？皮*了，還是骨頭硬了？”
鞭子沒等話音落下。
“啪！”
背上舊傷炸開，血浸透破爛**。林淵撲倒，膝蓋磕在碎石上，石棱刺進皮肉，眉頭都沒皺。借著撲倒的勢，右手摸到靴筒——那里藏著半片磨尖的碎靈石，邊緣被他拿血和巖粉磨得薄如柳葉。
三個月。唯一的底牌。
“明日周頭挑祭品，你這種廢物，正好填爐?！?br>劉三啐了口唾沫，鞭梢在他臉側抽出血痕，轉身去呵斥旁人。礦道里頓時響起求饒和哭喊，有人捧著十塊靈石像捧救命稻草，有人癱在地上，竹簍空空。
林淵慢慢撐起，吐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眼底靜得像口深井。
祭品。
這兩個字像冰錐。他在礦場十年，太清楚祭品意味著什么——不是死，是比死更慘的煉化?；觑w魄散，血肉成泥。上個月挑走三十人，沒有一個回來，只在后山焚尸爐飄出一股甜膩到發嘔的香。
竹簍里七塊靈石輕輕碰，細碎的響。林淵面無表情地碼好，腦子里卻算得清楚：劉三每日申時換崗，換崗前有半柱香空隙，巡道有死角；西側礦道第三十七盞火把后面，巖壁被黑水蝕松了，可容一人側身，他這三個月每晚拿鎬尖一點點撬的；最深處的“那個地方”……
他抬頭，望向礦道盡頭。
那里沒火把。
濃墨般的黑暗里，矗著一塊巨大的輪廓，像頭沉睡的太古兇獸。沒人知道它在這沉寂了多少歲月，只叫它鎮魂碑。殘破，古老，觸之者魂飛魄散。每月十五，礦場主押著十名礦奴去碑前澆灌魂血。林淵，正是上個月唯一從碑前活著回來的廢物。
據說他命賤，魂血太濁，碑嫌棄。
只有林淵自己知道，那夜他跪在碑前，血滴上碑面——腦子里響起了什么。
那不像聲音，像某種來自太古的……悸動。像顆睡了萬年的心臟，忽然跳了一下。
“都給我聽好了！”
腳步聲自入口傳來，沉穩，厚重，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口上，帶著窒息的壓迫。劉三瞬間收起鞭子，諂笑著躬身退到一旁?？藓奥曣┤欢梗皇；鸢讶紵泥枧?，和礦奴們壓到極致的喘息。
玄色勁裝，腰間懸著青玉令牌，刻“青玄”二字，火光下泛著冷芒。面容陰鷙，目光掃過之處，無人敢抬頭。
青玄礦場監工頭目，周恒。蘊靈境修士。在這礦場，他就是天。
周恒走到礦道中央，負手而立，靴底碾過地上混著血的黑水，咯吱作響。他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目光像刀子刮過眾礦奴的臉，最終，竟在林淵身上停了半息。
那半息，林淵覺得脊梁骨像被毒蛇纏住了。
“明日辰時，礦場開血祭大陣，需三十名祭品?！?br>周恒說得輕飄，像在談論三十只待宰的雞鴨，聲音在礦道里回蕩，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名額有限，本座懶得挑。定額不足者，直接煉化。魂血抽干，肉身填爐，省糧。”
目光再次掠過林淵，毫不掩飾的玩味與**，像在看掉進陷阱的野鼠。
“林淵，你今日七塊靈石，倒是省了事。不用等明日，今晚送你進預備爐?！?br>礦道死寂。有人偷眼看林淵，眼里沒同情，是慶幸——慶幸不是自己。
林淵緩緩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爛肉，掐出新血痕。他依舊垂著頭，恭順得像具沒魂的軀殼，肩膀甚至微微發抖，像在恐懼。
可在他眼底最深處，那潭死寂了十年的幽暗深井中，第一次燃起了某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他算過了。
劉三換崗的半柱香，西側三十七盞火把后的松動巖壁，還有……那塊無人敢碰的殘碑。
既然這狗天道要煉化他，那他便先在這深淵里，撕出一條血路來。
“謹遵……周頭兒令?！?br>林淵沙啞開口，聲音恭順，一字一頓，頭埋得很低，低到沒人能看見他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野獸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