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童生試。
這是這具身體的原主，臨死前留在腦子里最后的一句話。
沈夜睜開眼的第一秒，就看見一面半透明的藍色面板浮在臉前。
系統綁定中…3%…7%…12%…
他眨了兩下眼，面板還在。
作為在游戲行業干了六年的策劃，沈夜對這個界面實在太熟了。任務列表、屬性面板、技能樹，他畫過的系統原型圖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問題是，他剛才明明在加班，這是給他干那了？
凌晨兩點，公司工位上，沈夜記得面前是下周要評審的《仙途》新系統策劃案，他記得自己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然后，然后頭疼得像是有人拿錐子往太陽**鉆。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沈夜試著活動身體。
脖子能動，手指也能動，但感覺不太對，這具身體的觸感比他那具常年坐辦公室的軀殼還要瘦弱得多。衣服的布料粗糙，硌得皮膚發*。
鼻子里聞到的空氣帶著潮濕的木頭發霉味，混著泥土和燒柴火的煙氣。不是寫字樓的中央空調味，也不是外賣的油煙味。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頭頂是**的房梁和瓦片，瓦縫里漏下來幾縷灰撲撲的月光。
腦子里有個東西在拼命往外冒，并非記憶，是一種焦慮，一種不屬于他的焦慮。像是有人在他意識里留了一張紙條，紙上只有一句話：三天后，童生試。
原主生前最后的執念。
沈夜把這個念頭先按住，似乎穿越的事還沒消化完，**的事先靠邊站。
穿越？
沈夜在心里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時被一陣劇烈的頭疼打斷了從顱骨深處傳來的鈍痛！
兩股記憶像兩條河流同時灌進同一個河道，河床撐不住，堤岸在崩塌，沈夜攥緊床板，指甲摳進木縫里，汗水從額頭上成串地往下淌。
他是沈夜，三十一歲，未婚，游戲策劃，《仙途》項目組主策，上個月剛被VP在會上當眾質疑“你的系統設計思維已經過時了”。他是沈夜，十九歲，青竹縣人，父母雙亡，家徒四壁，唯一值錢的東西是桌上那本翻到卷邊的《四書章句》，三天后要參加童生試。
兩個沈夜，同一個人。
但處境截然不同，一個在跟產品經理撕需求優先級，一個在跟饑餓和貧寒撕每一天的生存權。沈夜花了幾秒鐘消化這種荒誕，他上輩子做過的所有游戲系統里，沒有一個比現實更不講道理。
頭疼緩下來之后，原主的記憶開始像碎玻璃一樣一塊塊浮上來。
他看到了原主三年前跪在父母墳前磕頭的畫面，泥地濕冷，膝蓋下的黃土被雨水和成了泥漿。原主磕了三個頭，站起來，從那天起就再也沒在人前哭過。
他看到了原主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溫書的背影，冬天手凍得握不住筆，就把手伸進懷里焐一會兒再拿出來繼續寫。
他看到了原主把家里最后半袋米換成三根蠟燭，因為燈油買不起，蠟燭光照在書頁上只有拳頭大一小圈，他就把眼睛湊到那一小圈光里讀。
他還看到了原主昨天傍晚，也就是穿越發生前幾個時辰，在縣學門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誰，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報名文書，童生試的他已經報上了名，但他不知道**那天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考場。他已經連續低燒了好幾天，咳出來的痰里帶著血絲。
他還看到了李嬸。
就在昨天中午，李嬸端了一碗粥敲原主的門。原主開門的時候腿都在打顫。李嬸把粥塞到他手里，摸了一把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你這后生，燒成這樣還讀什么書！躺下！”
“明天就報名了。”原主的聲音輕得像蚊子，“李嬸，我要是考不上——”
“考不上明年再考。你們讀書人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你要是死在這破屋里，連個給你燒紙的人都沒有。”李嬸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紅了眼眶。她撩起圍裙擦了一把臉，聲音硬邦邦地補了一句：“粥趁熱喝，別死在鎮上，丟人。”
原主捧著那碗粥，看著李嬸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頭喝了一口。
粥是稀的米粒沉在碗底數都能數清楚。但那是熱的。
原主可能是在昨晚的睡夢中走的。
也可能是剛剛走的在穿越撞擊的一瞬間。
沈夜沒法確認。他只知道一件事：這具身體現在歸他了。連帶著這具身體的記憶、債務、命運的欠條，全部打包移交。
然后，懸浮在眼前的那塊藍色面板突然開始劇烈閃爍。
屏幕上的進度條開始倒流。
12%…7%…3%…綁定異常…檢測到外部意識入侵…
面板上彈出一條條紅字警告，閃爍速度快得讓人眼花。沈夜本能地伸手去夠，手指穿過半透明的面板，什么都沒碰到。但指尖傳來的觸感很古怪，像是探進了一團棉花，又像是攪進了一鍋涼透的粥。
然后整個面板碎了。
不是物理上的碎裂，沒有聲音，沒有碎片，但沈夜的腦海里炸開了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巨響。面板炸成無數光點，藍的、白的、金黃的像是有人往他顱內扔了一顆閃光彈。光點沒有消散，反而像活的一樣，順著他的眼睛、鼻孔、耳朵往身體里鉆。
沈夜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在木板床上弓成了蝦米。
疼，但又不全是疼。是一種又刺又麻又脹的感覺，像是有無數根針同時往經脈里扎，扎進去的是信息。
鋪天蓋地的信息。
大乾國，洪熙十二年，青竹縣，黑虎幫。系統之靈的最后一縷意識在沈夜的腦漿里劇烈掙扎，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它原本是要綁定這具身體的原主的一個叫沈夜的窮書生，父母雙亡，家徒四壁，縣里的黑虎幫三天兩頭上門勒索“保護費”。
標準的系統文開局。
但系統之靈沒算到，在它完成綁定之前，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搶先一步占領了這具身體。
沈夜的現代靈魂，一個看了幾百本系統流網文、寫過幾十個游戲系統的策劃的靈魂，在穿越過程中直接撞上了正在綁定中的系統之靈。
撞上了然后吃掉了。
系統之靈的意識在沈夜的體內迅速消融。它不完整了碎了，像一塊冰被扔進了熱水里，最后的邊角也在飛快地消融。但它消散之前留下了一串信息，是被沈夜的意識撕裂時濺出來的碎片。
系統當前綁定者：趙鐵牛
位置：青竹縣黑虎幫總舵
當前任務：每日·收取東街保護費（3/5）
下一次任務結算：兩刻鐘后
沈夜從床上坐起來。
動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他扶著床沿穩住，深呼吸，發霉的木梁、潮濕的泥地、窗外的蟲鳴，這些信息讓他的大腦確認了一件事，這里不是辦公室，不是家，不是地球**何一個角落。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細長，指節突出，掌心有幾個老繭，是長期握筆留下的。和原來那雙敲鍵盤敲出腱鞘炎的手完全不一樣。手腕細得像根柴火，攥拳頭的時候骨節硌得生疼。
他在心里做了個對比，這具身體的體能大概只有他原來的四成，跑二百米就得扶著墻喘。唯一的優勢是眼睛沒近視，裸眼看窗外槐樹上的麻雀，連羽毛的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腦子里亂糟糟地塞著兩份記憶。一份是他自己的三十一歲，未婚，游戲策劃，父母在老家，上個月體檢報告說脂肪肝和頸椎反弓，醫生建議少坐多動。
另一份是這具身體原主的十九歲，青竹縣人，父母三年前死于瘟疫，家里的田被縣里的富戶周家用低價強買，只剩這間破屋和幾本翻到發黃的舊書。原主生前唯一的念想就是讀書考功名，三天后就是童生試。
兩份記憶的唯一共同點：都在熬。一個在寫字樓里熬，一個在破屋里熬。熬出頭，就是活。熬不出頭，就是這間破屋里的另一具無名尸骨。
沈夜把臉埋進雙手里，使勁搓了兩把。
冰涼的手指碰到滾燙的臉頰，溫差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他試著在腦海里，在那堆被自己“吃掉”的系統碎片里翻找。那些碎片懸浮在他的意識邊緣，像是一堆等待被讀取的緩存數據。
他找到了一個***管理界面。
不是系統面板，沒有屬性加點，沒有任務接取，沒有技能樹。他看到的是一排灰色的***選項：氣運之子定位任務發布獎勵分配收割日志。
沈夜盯著最后一個選項看了很久。
收割日志。這兩個字旁邊有一個小圖標，是一把鐮刀，和他在《仙途》策劃案里畫的那個任務結算圖標一模一樣，這讓他胃里翻了一下。
系統之靈在他體內留下了最后一點記憶殘片，它在被吞噬前正在執行一個指令，來自一個叫“天命閣”的地方。指令內容很簡短：監控本鎮氣運之子趙鐵牛，待氣運值達到峰值后，啟動收割程序。
收割。
沈夜干過策劃，知道這個詞在游戲設計里的意思，讓玩家在**之后失去一切，從而制造下一輪充值的動力。
在《仙途》里他自己就設計過類似的“副本重置”機制，玩家歷盡千辛萬苦打通高難副本，最后*OSS死前自爆，掉落裝備全部碎掉，逼玩家重新刷。他當時覺得那是天才設計，能有效增加用戶黏性。
現在他看到“收割”兩個字，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本該恐懼，本該憤怒。
可腦子里跳出來的，卻是“這個機制我能怎么用”。
他花了足足三秒才反應過來這個念頭有多惡心，一個人的命，在系統日志上有名有姓，在鎮上有屋子有活計，晚上回家會啃羊骨棒，在他腦子里自動被翻譯成了一行***制說明。
他用力揉了一把太陽穴。六年游戲策劃生涯在他腦子里刻下的第一反應是“利益計算”。任何一個系統出現在他面前，他都會本能地去拆解：入口在哪？出口在哪？中間有什么資源可以截留？
他從床上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墻走到桌前，油燈旁邊放著一方缺了角的硯臺，硯臺下面壓著幾張紙，是原主寫的策論練習。沈夜抽出來看了一遍。文章題目是《論士之道》，筆跡清秀端正，比他用鍵盤打出來的任何一份策劃案都要用心。字里行間有一種笨拙的真誠，寫文章的人把畢生所學都傾注進這幾百個字里，想告訴閱卷官，他能做一個有用的人。
原主從來沒等到這個機會。
沈夜把策論練習放回硯臺下面，壓好。油燈的腥味混著舊紙的霉味，潮濕的泥地有蛐蛐在叫，窗欞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漏進來一絲微涼的夜風。這間破屋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墻角的米缸空得見底，但這就是原主的整個世界。
一個連明天能不能吃飽都不知道的窮書生，卻把每一頁紙都寫得干干凈凈。
沈夜翻開那本書，又合上。
第三次合上時，他做了決定。
沒有關于科舉，那還是三天后的事。關于趙鐵牛，系統在消融前把趙鐵牛的實時位置標在了他的意識里，就像GPS定位一樣清晰，距離不遠，大約兩里路，在鎮子東頭黑虎幫的地盤上。
沈夜決定先去看一眼。
至于看完之后怎么做，他是游戲策劃，他最擅長的，就是在規則之內找出最優解。
趙鐵牛是氣運之子，他的系統是收割工具。
而沈夜他自己，他調出***面板，用意念選中了任務發布選項，面板彈出一個空白對話框，光標一閃一閃地等著他輸入。
沈夜在黑暗里無聲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