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回頭
訂單備注里只有三個字。
林舟騎著電瓶車穿過濃霧，車燈里一片白茫茫，連馬路牙子都看不清。他一手把著車把，一手舉著手機又看了眼那條備注，嘴角抽了一下：“你備注寫成‘別回頭’，我就得自己把外賣吃了是不是？”
話是這么說，他擰油門的動作一點沒慢。
青州市城東老工業區，凌晨十二點二十一分。整條街沒有一盞亮著的燈，只有他的車燈在霧里一拱一拱地往前撞。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比風聲都大。這地方他送過十幾回了，早該習慣了。但今晚有些不一樣，感覺陰森森的。
他縮了縮脖子，左手摸了摸手腕上那道舊燙傷疤，指腹在疤上來回蹭。疤痕還熱著。這是他的**病。每次要出事之前，這道疤都會發燙。**當年說這叫“禍疤”，說他一輩子有禍但死不了。**當年說這是封建**。
三年前父母死的那天，這道疤燙了他一整夜。
林舟停下電瓶車，抬頭。老樓還在，七層，灰撲撲地戳在霧里。鐵門半開著，上面的鎖鏈斷了一截，斷口新得發亮。
“有人剛進去。”林舟下了車，把外賣提在手里。麻辣燙還溫著，不算涼透。他看了眼時間，超時十七分鐘，這單要賠三十二塊。
他正要往樓里走，余光掃到自己的影子。霧里沒有路燈亮著，唯一的光源是他電瓶車的車燈，從身后打過來。光從背后照，影子應該往前倒。但地上的影子，往右偏了。
林舟沒動。他抬起左手，慢慢揮了一下。
地上的影子慢了一拍。
***，又來了。
林舟沒回頭。他把手機往兜里一揣，推開鐵門。鐵門發出“吱嘎”一聲。他不信邪，但信錢。這單要是再晚，今天就白干了。何況影子不對勁這件事，從小到大跟了他二十多年，要出事早出事了。
樓道比外面更黑，聲控燈一個不亮，安全出口的綠光在黑暗中格外陰森，林舟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柱捅進黑暗里，灰塵在光里亂飛。
他往上走。一步兩級臺階。
三樓拐角，他踩到了一灘液體，鞋底傳來的觸感又滑又黏。林舟的手電筒往下照了一下，液體發黑，在綠光里幾乎看不出來。他抬起腳，鞋底拉出一道絲。
他繼續往上走。沒多看。身后有風從樓道口灌進來，吹得那灘東西一點點往樓梯邊緣淌。五樓轉角，一面落地鏡。這棟樓里每一層轉角都有一面，誰家搬家扔的，幾年沒人管。林舟路過第五面鏡子的時候，腳步沒停，但余光掃了一眼。鏡子里，他的影子還跟著他，很乖，很安靜。
不對。
他剛才在樓下，影子慢了一拍。現在鏡子里，影子跟得死死的，分秒不差。林舟沒回頭，甚至沒有減速。他反而加快了腳步，找了塊石頭在樓梯扶手上用力一砸。
“哐”一聲，整棟樓都聽見了。金屬扶手嗡嗡地響，震得他虎口發麻。
第六層。就是這層。
訂單地址在607。林舟走到門口，沒敲門，先用手機手電筒照了一圈。門半掩著，里面黑漆漆的，沒有燈。
林舟抬起手，沒有推門，反而后退了半步，把手電筒往門里一照。光柱切進去，照出了一面巨大的穿衣鏡，正對著門口。鏡子里黑沉沉的，手機光在上面只映出一個極模糊的人影。
林舟認出來了。他自己的影子。
鏡子里的人開始笑。嘴角慢慢往上扯，越扯越開，最后咧到了耳根。它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笑。
“別回頭。”聲音從鏡子里傳出來。嗓音很尖，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
它開始往外爬。灰白色的手指從鏡面里伸出來，指節一節一節地鉆，接著是一股腐臭味涌出來，林舟屏住了呼吸，喉嚨發緊。
樓道里的空氣變沉了，壓得他耳朵里嗡嗡響。他想跑，太**想跑了。大腿肌肉已經在抖了，后腳跟不自覺地往后蹭了半寸。但他知道跑不掉。這種破樓，這種窄樓道，這種在鏡子里蹲你的臟東西，你越跑它越高興。跑就等于把背送給它。
所以他沒跑。他把手里那份麻辣燙扔了。塑料袋摔在地上，紅色的湯汁炸開，濺了他一褲腿。然后他把手機塞進褲兜，騰出兩只手，對著那個正在往外爬的鏡子鬼，比了一個中指。
他嘴動了動，沒發出聲。他又試了一次，這回聲音出來了，發顫：“你爬。”
鏡子鬼愣了一下，嘴角咧得更大。林舟要的就是這個。
他那道影子，從下樓那會兒起，就有點不對勁。不，從更早。從他上路的時候，從霧里第一次看見地面上的影子往右偏的時候。影子慢了一拍，不是他的動作慢，是影子在猶豫。猶豫要不要跟上來。
**說禍疤發熱，就說明有東西要害他。也說過：“你影子比你命硬，它要是不跟你了，你就跑。它要是還跟你，你就別怕。”
鏡子鬼的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來了，離他不到兩米。手指扒著地面，把樓道的灰泥都摳出了印子。
“別回頭。”它又說，聲音從那個咧開的嘴里漏出來，帶著氣聲。
林舟沒回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還在地上，安安靜靜地趴著。和樓下的那個影子不一樣。那個慢了一拍。這個，一動不動。
“你還要看到什么時候？”林舟問。
話音落下，他腳底下的影子動了。沒有經過他的同意。影子從地面立了起來，凝成一個人形，比他高出半個頭，漆黑得連綠光都照不進去。它沒有五官，沒有表情，只是靜靜地站在林舟身前，面對著鏡子鬼。
鏡子鬼僵住了。它那咧到耳根的嘴，慢慢往回縮。它開始往回爬，手指從地板上摳起來，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吃。”林舟說。這個字說出來的瞬間，樓道的空氣陡然一沉。四周墻壁上的水珠同時滾落，發出密集的“啪嗒”聲。
影子動了。
它撲過去，一口咬住了鏡子鬼的脖子。那個灰白色的、往外爬了一半的鬼體，被影子一截一截地吞進去。從脖子到胸口，從胸口到腰，從腰到腳。最后只剩下兩條枯瘦的手臂還扒在鏡框上，還在抽搐，然后“啪”地一下，也被拽了進去。
樓道里響起一陣極細的聲音，是那個鬼的慘叫。
幾秒后，一切安靜了。
影子回到林舟腳下。它變回了普通的影子。安靜、漆黑、服帖。
林舟低頭看著它，呼吸急促，額頭的汗滑進眼角，辣得他瞇了瞇眼。他抬起手想擦汗，發現手在抖。抖得厲害。他攥了攥拳頭，沒攥住。他從褲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機“咔嚓”一聲，火苗沒點著煙，先燙到了嘴唇。他手太抖了。
“操。”他罵了一句，把打火機重新撥了一下。
煙點著了。他吸了一口，吐出來。
他低頭看著影子。影子也看著他。他慢慢蹲下來，對著影子伸出手，沒碰到，只在半空停住。影子也伸出手，跟他同步。手掌對在一起。
就在這時候，林舟的后頸突然一涼。
有人往他脖子里吹了一口氣。不是普通的風，是帶著溫度的、像從某個活物嘴里呼出來的氣。
林舟猛地回頭。身后什么都沒有。只有空蕩蕩的樓道，和地上一灘慢慢散開的麻辣燙。
他轉回來，看了一眼鏡子。鏡子里的自己正對著他。只是那個“自己”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然后恢復了正常。
林舟盯著鏡子，看了三秒。鏡子里的人也盯著他。嘴角沒有再動。但眼神不太對。他認得那個眼神。是他自己看獵物時的眼神。
林舟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麻辣燙油漬，抬腳把607的門踹開。里面沒人。只有那面穿衣鏡立在那里，鏡面上多了一道裂縫，從中間往兩邊蔓延。
林舟走到鏡子前，盯著鏡子里那個自己。他看著那張臉，鏡子里的人也看著他。
“還有誰，想爬出來試試？”他說。聲音不大，但整條樓道都聽見了。
靜了一秒。兩秒。
手機忽然響了。
林舟嚇了一跳，煙從嘴上掉下來，落在鞋尖上。他罵了一句，接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平臺推送。
“新訂單提醒：接收新訂單，配送費18元，地點：青州市城東老工業區，同一地址。”
訂單編號：和一小時前那單，一模一樣。
備注：六個字——
“我就在你后面。”
林舟慢慢抬起頭，從鏡子的倒影里，看見自己身后的樓道里，站著一個穿著**外賣服的人。
和林舟身上這件，一模一樣。
那人手里提著一份麻辣燙。塑料袋上印著的店鋪名字和剛才砸在地上那家，是同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