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夜，總是比別處黑得早些。
特別是在這條名為“太平巷”的死胡同里，兩邊全是賣花圈、壽衣、骨灰盒的白事鋪?zhàn)印?br>一到晚上八點(diǎn)，卷簾門一拉，整條街安靜得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
“Defeat?。ㄊ。?br>手機(jī)屏幕暗了下來，許三更煩躁地把手機(jī)往玻璃柜臺上一扔，罵罵咧咧：“大爺?shù)模蛞叭f年不抓下，祝你這輩子吃泡面永遠(yuǎn)沒有調(diào)料包！”
罵歸罵，許三更還是認(rèn)命地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他今年二十二歲，大學(xué)剛畢業(yè)沒多久，別的同學(xué)都在寫字樓里給資本家當(dāng)牛做馬，他倒是直接一步到位，當(dāng)上了老板順利繼承了這家“三更扎紙店”。
倒不是他多有覺悟，實(shí)在是相依為命的爺爺半個月前走得太突然。
老爺子臨終前死死抓著他的手，別的沒交代，就留下兩句話：
第一，這家店必須開下去，不管遇到什么事，晚上十二點(diǎn)前絕不能關(guān)門。
第二，紙人畫眼不點(diǎn)睛，紙馬立足不揚(yáng)鬃。
干**這行的，規(guī)矩多，許三更從小耳濡目染，倒也懂。
紙人一旦點(diǎn)上眼睛，就有了“靈”，容易招惹那些游魂野鬼附上去；紙馬要是揚(yáng)起了鬃毛，那叫“驚馬”，是給下面那些兇神惡煞騎的，活人碰了必死無疑。
“嗒、嗒、嗒……”
墻上的老式掛鐘沉悶地響著，指針正好指在晚上十一點(diǎn)半。
外頭不知什么時候起風(fēng)了。
秋風(fēng)卷著街角燒剩下的半張黃紙，順著半開的玻璃門縫隙刮進(jìn)屋里，發(fā)出“嘶啦”一聲輕響。
屋里的白熾燈閃爍了兩下，發(fā)出“嗞嗞”的電流聲。
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兒，夾雜著像是放了很久的冷灰味，悄無聲息地飄進(jìn)了店里。
許三更揉了揉鼻子，正準(zhǔn)備去把門關(guān)小點(diǎn)，余光卻瞥見門口不知道什么時候站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風(fēng)衣，款式很老舊，像是十多年前流行的那種。
她低著頭，長發(fā)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直挺挺地站在門檻外頭，一動不動。
“咳……”許三更清了清嗓子，換上職業(yè)微笑，“大半夜的，姐，買點(diǎn)什么？金條還是別墅？咱家新到了一批‘天地銀行’的限量版跑車，帶天窗的，要不要看看？”
女人沒說話，只是僵硬地抬起腳，邁過了門檻。
隨著她走近，那股子冷灰味兒更重了。
許三更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心里嘀咕了一句：這大姐是不是剛從哪個***下班??？
“我要買個紙人?！?br>女人的聲音很細(xì)，也很飄，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過來的，透著一股子讓人極度不舒服的陰冷。
“紙人啊，有！”許三更指了指墻角站著的一排扎好的童男童女，“分大小號的，大號的五百，小號的三百。都是上好的竹篾子扎的骨架，結(jié)實(shí)著呢。”
“我要買個替身紙人。”女人打斷了他，緩緩抬起頭。
借著昏暗的燈光，許三更終于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白得毫無血色的臉，更詭異的是，她的嘴唇上涂著厚厚的口紅，紅得像是剛喝過血一樣刺眼。
“替身紙人？”許三更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普通的紙人是燒給死人使喚的，但“替身紙人”不一樣。那是活人遇到了邪事兒，或者大災(zāi)大難，用來替自己擋災(zāi)的。
這玩意兒扎起來極其繁瑣，不僅要寫上生辰八字，還得用活人的指尖血點(diǎn)心口。
“姐，替身紙人可不便宜，而且得定做，今晚拿不走……”
“啪！”
許三更的話還沒說完，女人直接從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鈔，拍在了玻璃柜臺上。
看那厚度，少說也得有一萬塊。
“現(xiàn)在就要。”女人死死盯著許三更，“錢不夠，我還有。”
看著那沓紅彤彤的***，許三更到嘴邊的拒絕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個俗人，十分之俗，這大半個月店里連個鬼都沒上門，再不開張，下個月的泡面都得吃打折的了。
“行！您是顧客您說了算！”許三更麻溜地把錢掃進(jìn)抽屜，轉(zhuǎn)身走向里屋的工作臺，“生辰八字寫在紙上，還有名字，我這就給您扎！”
他抽出一根根打磨光滑的竹篾，手指翻飛。
許三更的手藝是爺爺手把手教出來的，真要趕工，一個***小的紙人骨架，半個小時就能成型。
糊上白紙，穿上紙衣，許三更拿著毛筆蘸了點(diǎn)墨汁，準(zhǔn)備寫名字。
“姐，生辰八字和名字呢？”他頭也沒回地問道。
身后安靜得可怕。
沒有腳步聲，也沒有呼吸聲。
許三更覺得后脖頸子被人吹了口涼氣，汗毛“唰”地一下全立正了。
他猛地回過頭，發(fā)現(xiàn)那紅衣女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在了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
“你……”許三更心臟猛地一抽。
“名字，許三更?！迸说淖旖峭蝗幌騼蛇呥珠_，扯出一個極其僵硬且詭異的弧度，“生辰八字，甲申年，丙子月，癸亥日，子時?！?br>轟！
許三更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一記重錘砸了下來。
甲申年，丙子月，癸亥日，子時。
這**是他的生辰八字！
替身紙人，寫的是他的名字，用的是他的八字。
這哪里是買替身擋災(zāi)，這分明是來買他的命，要讓他給這女人當(dāng)替死鬼！
就在這時，許三更的余光瞥向了地面。
頭頂那盞老舊的白熾燈雖然昏暗，但依然能在地上投射出影子。
工作臺、竹篾、甚至是沒畫臉的紙人，都有影子。
唯獨(dú)那個紅衣女人腳下，空空如也！
沒影子！
許三更倒吸了一口涼氣，強(qiáng)行壓下狂跳的心臟。
老頭子生前說過，遇到這種事絕不能慌，你一慌，身上的三把火就弱了，邪祟立馬就能要你的命。
“姐，你這玩笑開得挺大啊?！痹S三更干笑兩聲，手心已經(jīng)全是冷汗。
“寫。”女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原本就蒼白的臉龐開始泛起一層青黑色，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許三更手中的毛筆，身體猛地向前傾斜。
一股濃烈的尸臭味撲面而來！
“行行行，我寫，我寫！”
許三更連連后退，身體靠在工作臺上。
他的手在臺面上快速摸索著，直到摸到了一個冰涼的小瓷瓶，心里才稍微有了點(diǎn)底。
那是爺爺生前留下的朱砂罐子，里面裝的是用黑狗血調(diào)和的上等辰州朱砂，專門用來鎮(zhèn)邪的。
“許、三、更……”許三更嘴里念叨著，握著毛筆的手看似在紙人上比劃，大拇指卻悄悄挑開了小瓷瓶的蓋子。
就在女人死死盯著紙人，以為他要落筆的瞬間——
“我寫***！”
許三更猛地抓起瓷瓶，手腕一抖，大半瓶腥紅的朱砂血直接潑向了紙人的臉，緊接著飛起一腳，將那個沾滿朱砂血的紙人狠狠踹向了紅衣女人！
“啊——?。　?br>紙人撞在女人身上的瞬間，就像是一大塊燒紅的烙鐵按在了冰塊上，爆發(fā)出刺耳的“嗞嗞”聲和濃烈的白煙。
女人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那聲音根本不像是人類能發(fā)出來的，震得許三更耳膜生疼。
她捂著臉，連連后退，一直退到了店門外。
“許三更……你躲不掉的……你跑不掉的……”
女人的臉被朱砂燒得潰爛不堪，她怨毒地看了許三更一眼，身體突然像是一灘爛泥般癱軟下去，緊接著化作一陣陰風(fēng)，消失在了黑漆漆的老街盡頭。
“呼——呼——”
許三更死死握著半截?cái)嗟舻闹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衣服已?jīng)被冷汗完全濕透了。
“真特么見鬼了……”
他心有余悸地癱坐在椅子上，過了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撐著桌子站起身，準(zhǔn)備去把門鎖上。
這店，今晚是絕對不能開了。
路過玻璃柜臺時，許三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剛才放錢的抽屜。
只看了一眼，他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抽屜半開著，里面哪里還有什么紅彤彤的百元大鈔？
那一沓厚厚的錢，不知何時已經(jīng)變成了一張張印著玉皇大帝頭像沾著暗紅色血跡的冥幣！
“滴答……滴答……”
寂靜的店里，突然傳來液體滴落的聲音。
許三更僵硬地轉(zhuǎn)過頭，順著聲音看去。
那是供奉在店面最里側(cè)的神龕。
神龕上沒有供菩薩，只放著爺爺?shù)暮诎走z照。
此時，遺照上那位慈眉善目的老爺子，兩行刺眼的血淚正順著眼角緩緩流下，一滴、一滴地砸在香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