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武道學院的體測中心，周二下午總是最悶的。
大風扇在頭頂嗡嗡轉，吹下來的風也是熱的，混著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葉軒排在隊伍末尾，前面那個女生做引體向上，輕輕松松二十個，周圍幾個男生吹著口哨起哄。記分員抬頭看了一眼，筆尖在表上打了個勾。
輪到葉軒了。
他跳起來抓桿，胳膊抖得像通了電。繃了三秒，一個沒上去。
又試了一次，還是沒上去。
“零個。”記分員說，頭都沒抬。
俯臥撐，三個，最后一個塌著腰勉強撐起來，姿勢歪得像是隨時要砸地板。
八百米，四分五十二秒。跑完他扶著膝蓋喘了足有兩分鐘，肺里火燒火燎的。成績單一出來，全院倒數第一，后面緊跟著一行紅字標注：連續兩學期不達標。
成績單遞到輔導員老周手里。老周四十出頭，禿頂，桌上擺著塊“武道系年級組長”的塑料牌，邊角都磨白了。他把單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才開口。
“小葉啊，”老周把單子推過來，“你文化課年級前十，這我認。可咱這是武道系，武道系講究個‘武’字。”他指了指單子最底下那行紅字，“按學籍管理規定，體測連續兩學期不達標，得走轉專業流程。普通專業，文秘、會計、行政管理，你挑一個？”
“周老師，能不能再給我一學期？”
老周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那眼神里有點無奈，也有點真心實意的關心：“小葉，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的文化課成績，隨便放哪個普通專業都是尖子。你非窩在武道系里，一年年墊底，圖什么呢？你爺爺要是還在，也不忍心看你這樣。”
葉軒的指尖在成績單上輕輕劃了一下。
他爺爺。
“周老師，”他說，“我爺爺以前跟我說，人活著，得有一條自己走的路。我還沒找到那條路，不想就這么放棄了。”
老周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行吧。一學期，就一學期。下學期體測要是再不達標，別怪我沒提醒你。”
“謝謝周老師。”
葉軒把單子折好，塞進褲兜。
出門前，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是**軟件推送：臨江安保集團招“初級武者崗”，月薪是他現在送外賣的三倍。他關了推送，心里那點堵更實了。
體測中心外頭，幾個同系的男生勾肩搭背往外走，經過葉軒身邊時集體放慢了腳步，用一種參觀瀕危動物似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默契地什么都沒說——這種體貼，比嘲笑還讓人難受。
葉軒騎上他那輛二手電動車。車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一擰油門，全車身都在抖。
他得去送今天的“武道外賣”。
所謂武道外賣，就是給那些修煉到飯都懶得自己吃的武者天才們送營養餐。這活兒他干了大半年，特點是：客戶一個比一個暴躁，小費一分沒有，還總有人開門時順便用靈氣波動把他震退半米。
第一單在研究生宿舍。開門的是個練到三階的學長，光著膀子，一身腱子肉，胸前掛著“中級武者”的校徽。他接過餐盒，視線落在葉軒胸前的“武道系·葉軒”工牌上，咧嘴一笑：“喲，體測倒數第一還來送飯？有骨氣。”
葉軒笑笑，沒接話。
學長隨手一扇，一股靈氣波動推過來，葉軒退了兩步，電動車鈴鐺被撞得叮一聲。門“砰”地關了。
騎出校門，街上一陣騷動。幾個舉著**桿的年輕人圍著一個穿緊身練功服的男人，男人在路邊扎馬步，胸口貼著“武道主播·鐵拳阿強”的標簽，對著鏡頭喊：“老鐵們看好了，這招‘靈能沖拳’練熟了，保你面試武者編制多十分！”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沒人覺得這有什么不對。
街對面是家“武道駕校”的招牌，廣告詞寫著“靈能車專項，三個月拿證”。路邊停著幾輛帶靈能充電樁的共享電動車，車身上印著“武者優先”。
再往前，是一面職稱公示欄，紅紙上寫著本月通過“初級武者”評審的名單，密密麻麻。武者從實習到特級，像***職級一樣貼在墻上，明碼標價。公示欄邊上，一個穿工裝的大哥指著榜單跟同伴說：“看，隔壁老王家兒子，中級武者了！上個月還是初級呢！”他同伴酸溜溜地接話：“人家有靈樞天賦，咱比不了。這年頭，一技傍身不如一樞開靈。”
葉軒從他們身邊騎過去，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這座城市，早把武道過成了日子——培訓、職稱、直播、駕校，一樣不落。而他的名字，連那面公示欄的最底下都夠不著。
第二單的地址有點偏，在城西。導航在一條斷頭巷子里轉了三圈，放棄了他。
斷頭巷在老城區邊上，兩邊是待拆的**樓，墻皮掉得厲害，風一吹，碎渣簌簌往下掉。巷子盡頭有扇銹死的鐵門，門后傳來不屬于這個時代的低沉嗡鳴——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泥地底下翻身。
葉軒推著車往里走。巷子墻上有層層疊疊的小廣告，通下水道的、***的、外加一張褪色的“武道速成班”**。一只瘦貓從墻頭竄過，尾巴掃落一片墻皮。越往里，路燈越稀，最后兩盞還一明一滅，照得地上影子忽長忽短。
他小時候跟爺爺來過這片兒。爺爺的修表鋪子就在巷口斜對面，鋪面不大，一塊“葉氏鐘表”的牌子掛了幾十年，油漆都曬裂了。爺爺給他買過一支糖葫蘆，站在巷口，指著里頭說：“軒兒，這條巷子，從前比現在熱鬧。”葉軒當時小，只顧著舔糖葫蘆，沒細問。后來爺爺走了，鋪子關了，他就再沒來過這兒。
現在想來，爺爺那句話，好像藏著點什么。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單子顯示“城西·斷頭巷·東側鐵門”。這地址要是擱白天，他還能當是哪個老主顧點的餐，可這會兒天已經擦黑，巷子里一盞燈都不亮，配送軟件上連個“夜間配送”的提示都沒有。葉軒心里犯嘀咕，但送外賣這行當，講究的就是個“單子接了就得送完”，他硬著頭皮往里推車。
越往里走，那股說不清的悶勁兒越重。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鐵銹味，混著潮氣，像是地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冒涼氣。他鼻梁上那副老眼鏡，鏡片忽然蒙了一層薄薄的霧，他伸手擦了擦，沒擦掉，反而更濃了。恍惚間，鏡片上映出鐵門的方向，像是有什么東西，正隔著門縫往里看他。
他后來回憶，走到鐵門跟前那一瞬，巷子里所有路燈全滅了，只剩他鼻梁上那副祖傳的老眼鏡，鏡片里亮起一行字：
諸天武館 v0.3 已激活。歡迎回來，第叁仟柒佰貳拾一代館長。
葉軒嚇了一跳。這眼鏡是爺爺留下的，黑框，玻璃厚得像啤酒瓶底，平時戴純粹是因為便宜。它從來沒亮過，今天突然蹦出個彈窗，字號特別大，配色土得像二〇一〇年的山寨機。
緊接著，一個懶洋洋的老頭聲音直接在他腦子里響起來：
“哎喲，可算有人戴了。小子，你靈樞沒開吧？”
“……您哪位？”
“周不器，返璞宗末代掌門，你可以叫我周老師。”
“周老師好，您是我眼鏡進水了。”
“進水？”老頭樂了，“我在這盒子里蹲了一百年，就等你這么個‘測不出靈氣’的傻小子。聽著——你練不了他們那套靈能武道，但你骨相不錯，適合走古法。”
“古法？”
“內煉己身，不借外氣。簡單說，”老頭頓了頓，“別人刷卡升級，你手寫代碼。慢是慢了點，但你練出來的東西，他們那些破儀器一個都測不出來。”
“學費呢？”葉軒下意識問。
“學費是你往后五百個馬步。”周不器說，“先別管學費，正事要緊。你背后那扇門，里頭有東西要出來。”
巷子地底那陣嗡鳴越來越響，像是有什么東西醒了，正在水泥底下翻了個身，然后坐起來。
葉軒還沒來得及追問，鐵門后猛地炸開一道裂縫，黑霧里探出一只長滿倒刺的爪子。
他下意識地往后蹦，眼鏡鏡片又亮了：
新手任務：活下來。獎勵：古法·煉體篇（第一章）。失敗懲罰：無（反正你也打不過）。
周不器的聲音難得正經了一回：“跑是跑不掉的，小子。記住一句話——他們看的是靈氣，你看的是破綻。那只東西的關節，左前肢第三截，是空的。”
葉軒盯著那只爪子。
他確實看不見什么靈氣。
但他忽然覺得，那只怪物慢得，像是……在等他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