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清河兩岸的水汽里充滿了青草,淤泥的味道。
蘇禾被喝下去的水嗆醒了。
她馬上支撐起身體,劇烈的咳嗽起來,喉嚨很干燥,疼痛,感覺像是被人用砂紙從里面到外面狠狠的摩擦了一遍。冰冷的河水順著她濕淋淋的鬢角往下流,在粗糙的地面上滴滴答答的滴落,弄出一個小小的深色水洼。她趴在那兒好一會兒之后,才勉強(qiáng)用手肘支起身體坐了起來,粗布衣服緊緊貼在她的身上,沉重的快要將人拉回水中去了。
頭很沉重,感覺好像是被泡得發(fā)脹的棉花團(tuán)塞在里面一樣。面前的河灘很陌生也很古老,沒有水泥砌的堤壩,只有一排歪歪斜斜的柳樹跟一**瘋長的蘆葦。她茫然不知所措的轉(zhuǎn)過頭去,腦海里突然出現(xiàn)了一陣尖銳的刺痛感,無數(shù)的畫面也不斷的涌入進(jìn)去—
一個女人被按入水中。水面之上兩張臉模糊不清,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大約四十多歲的樣子,男人額頭上有一道老疤,女人嘴巴旁邊有一顆黑痣,嘴里在不斷地咒罵著:“……喪門星……不愿意嫁就死……死了那幾畝地就是我們的……”
水灌到鼻子里的感覺非常真實。
蘇禾忽然捂住口鼻,大口呼吸。
她最后印象中的是冷凍庫那條漏電的老電線。廠房里的設(shè)備已經(jīng)到了該淘汰的時候了,但是老板一直拖著不換。她在值夜班的時候清點貨物,手指一觸到制冷機(jī)外殼,就感到有一股很大的電流順著手指流到全身去,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與自己完全不同的手,手指很細(xì),手掌和手指上有由于常年勞動而形成的薄繭,指甲縫里有泥土,手背上還有新鮮的擦傷。這雙手比她自己的手要小一些,手指也短一點,皮膚蠟黃而粗糙。她翻過手掌來看的時候,在虎口到腕部的地方有一道舊疤痕,皮膚已經(jīng)痊愈并且變得蒼白,應(yīng)該是在那時受到過比較嚴(yán)重的傷害。
“這是誰的手……”她自言自語道,嗓子非常沙啞。
并不是她自己的手。
她慢慢的握緊拳頭,力道一直保留在體內(nèi)。她試了用力一下,掌心感到的力量比她想象的大很多,雖然這具身體十分消瘦,但骨架很結(jié)實,肌肉基礎(chǔ)也不差,和她前世長年屠宰時的身體狀況有點相像。
風(fēng)吹過來,濕衣服冰冷的黏在背上,她打了個寒戰(zhàn),意識也完全清醒了。
她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原主也叫蘇禾,是清河村的一個孤兒,今年18歲。父母親留給她的幾畝薄田以及兩間土坯房就是她全部的家當(dāng)了。叔嬸蘇大貴,劉氏早就覬覦著那幾畝地了,原主年紀(jì)大了之后,他們就產(chǎn)生了“嫁出去以后什么都沒有”的念頭,于是逼著她嫁給隔壁村子一個出了名的賭徒,酒鬼。第一個媳婦已經(jīng)被他打死了。
原主不肯。
連夜跑到河邊想躲一躲,但是被叔嬸找到了。爭吵打鬧的時候,劉氏就把她推下水去了。
蘇禾閉上眼睛,胸膛中涌動著不屬于自己的委屈與恐懼,強(qiáng)烈的就像一團(tuán)無法溶解的墨汁一樣堵塞著她的呼吸。這身子在水里掙扎過,絕望過,求生**非常強(qiáng)烈,強(qiáng)烈到連“蘇禾”這個名字都被硬生生的留下來,等來了如今這個連自己都分不清是運(yùn)氣還是命數(shù)的她。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之后從地上爬起來。
全身的骨頭都有聲響。
河灘上的沙礫很硌腳,她低頭一看,布鞋早就濕透了,鞋底也被磨得只剩下一層了,尖銳的石頭一碰就會疼。她在水中跋涉,涉水而行時,岸邊的泥地很滑,她走了幾步之后又轉(zhuǎn)過頭來望著前面的河水,河水并不湍急,但是此時正值汛期,河水很深看不到底部。
站了一會兒之后,她甩了甩頭把腦子里最后一絲雜念也甩了出去。
“先回家。”
她低聲說了一句話,不知道是給自己現(xiàn)在的自己聽,還是給溺亡的姑娘聽。
但是剛剛走了幾步之后,余光一瞥就看到了河灘那邊靠近柳樹根的地方有一個深色的影子。
蘇禾停了下來。
影子一半浸在水中,一半露在淺灘的碎石上,好像是水流沖上來又被卡在樹根中的東西。蘇禾瞇起眼睛看了兩眼之后,心里咯噔一下就跳了起來—原來是個人。
那人趴在地上,一條胳膊無力地浸在水中,另一條胳膊壓在自己身下。衣服為深褐色,經(jīng)水浸后顏色更深,與泥地差不多,如果不是肩背稍微露出水面的話,幾乎讓人認(rèn)不出來。周圍地面沒有留下人的腳印,只有一圈水流沖刷過的痕跡。
蘇禾站在原地猶豫了兩三息。
她并不是沒見過血的人。在屠宰場干了四年,殺豬殺羊已經(jīng)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但是她見過活著的人流血,跟地上有一具不知道是死是活的**,這兩者卻是截然不同的。她咽下一口唾沫之后就輕輕的走了過去。
距離那人只有三到四步的時候,她看清楚了。
是個年輕男人。
身高很高,肩膀?qū)掗煟词垢┡P也能看到骨骼很壯實。濕透了的衣服緊緊的貼在身上,肩部,背部以及腰部線條都十分清晰。臉上全是泥巴和血痂,看不清原來的模樣,頭發(fā)亂蓬蓬的粘在脖子上和臉邊。后背的衣服有幾處被利器劃破了,破口處的布料顏色發(fā)黑,是干枯又潮濕的血跡。
蘇禾蹲下身去用手指試了試他的鼻息。
氣息很弱但是還在。
她再觸碰他的脖子,皮膚冰冷,脈搏微弱而急促。衣下的溫度低得可怕,河水浸泡的時間肯定很長了。
“喂。”她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醒醒。”
沒動靜。
她又用更大的力氣推了一下,手底下結(jié)實的肩膀和背部完全不像受傷的樣子,但是那個人的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蘇禾沉默著蹲下來看著他,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她大可以走。
這人的身上有傷,衣服雖然泡爛了,但是布料還好,腰間雖然空蕩蕩的,但是在腰帶扣子上還能看出一些暗紋。并不是一般的老農(nóng)。這樣的一個人身上就會有麻煩,作為一個剛來不久的孤女,我自己都弄不明白家里的情況,還管這些閑事給自己惹上麻煩。
可她低下頭來看到那人手指攤在碎石上,手指很長,指尖有長期握筆磨出的薄繭,手掌卻干干凈凈,并沒有農(nóng)活留下的粗糙。
她想起上一輩子的時候,她在工廠里值夜班,有一次大雪封路,在廠門口趴著一只快要凍僵的流浪狗。她猶豫了一番之后,還是把狗帶到了**室。后來狗活過來了,每天都在工廠大門口等她下班。
那條狗叫大黃。
廠房被拆掉了之后,她就沒有再見到它了。
蘇禾呼出一口氣,拍了拍膝蓋站了起來。
“行吧。”
她俯身將那個人的胳膊從水中拉出,放到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抄住對方腰部向上一提。她的力氣比她想象的大很多,但是她高估了這具營養(yǎng)不良的身體的續(xù)航,在站起來的時候腰部就開始酸痛起來,膝蓋也開始打顫,幾乎要被肩上的重量壓倒在地了。
她咬著牙,硬是將那個人從河里拽了出來。
男人的身體很重,而且溫度很低,濕淋淋的衣服粘在她的脖子邊上,血銹味一股腦兒的沖進(jìn)她的鼻子。蘇禾喘著粗氣一步步往上爬,每一步都搖搖晃晃的。
天空中出現(xiàn)了一條裂縫,夕陽西下時分最后一線陽光照在她肩膀上那個人的臉頰上,在泥濘之中可以隱隱約約的看到一條清晰的下頜骨輪廓。
蘇禾沒心思去看,只管埋頭往前拖。
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這么拖下去會造成什么后果。
她只知道快要到傍晚的時候,河邊的風(fēng)漸漸變冷,于是她就找了一個可以遮擋風(fēng)雨的地方把她的身體以及肩上那個快要不行了的麻煩一起塞了進(jìn)去。
河堤的坡度很大,她的濕布鞋在草地上滑了兩次,膝蓋撞到了石頭上,疼得她吸了一口氣。她咬著牙站穩(wěn)后,將人向上一顛之后就繼續(xù)前行了。
這時她的腦子里就響起了一個清脆的聲音。
清脆的像是冬天里敲在鐵器上發(fā)出的聲音,非常真實,并不像是幻覺。
“農(nóng)貿(mào)集市簽到系統(tǒng)正在綁定中……”
“綁定完成。”
“現(xiàn)在所處的位置是清河村南河灘。可以簽到的農(nóng)貿(mào)點位為:河灘水產(chǎn)。”
“是否簽到?”
蘇禾的腳一頓之后,差點把人和肩上的男人一起摔進(jìn)河灘。
她停頓了一下之后,嘴角動了一下。
“……什么東西?”
腦子里的聲音非常冷漠的重復(fù)道:“是否簽到?”
蘇禾張了張嘴想要罵人,但是又怕自己的聲音太大把肩上的男人叫醒。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低頭看看自己濕透的粗布鞋,腿上被撞到的地方都是青紫色的,然后又看了看肩上那個滿臉泥巴,十分狼狽的人。
窮成這樣了,還能再差到哪去?
“簽。”
她惡狠狠的回了一個字。
“河灘水產(chǎn)簽到成功。”
“得到:鯽魚兩尾(大約兩斤重),蓮藕三節(jié),草藥止血散一包。”
“物品已經(jīng)放在了隨身空間里。目前空間格子數(shù)是5/5。級別為一級。獲得更多的農(nóng)貿(mào)攤位需要累計簽到次數(shù)。”
腦子里的聲音平平的講完了之后,在蘇禾腳邊的草叢中憑空出現(xiàn)了一條草繩,上面有兩條活鯽魚,魚鰓還微微翕動。旁邊放著三節(jié)白生生的蓮藕,上面覆蓋著一層濕漉漉的泥土。最外邊的一個用粗麻布縫制的小包里散發(fā)出一股清苦的中藥氣息。
蘇禾蹲下身來把那包草藥抓在手中,布料很粗糙,扎口扎得非常緊,里面的粉末很細(xì)很均勻。
止血散。
她低頭看了看肩上那人往外流血的傷口。
過了幾秒之后,蘇禾忽然笑了起來,嘴角彎彎的,笑得很苦澀也很認(rèn)命。
“行。看來我的命,是真的要和你綁在一起了。”
她重新把人扛穩(wěn)之后,在逐漸變暗的天空下一步步向著記憶中那兩間破敗的土坯房走去。
身后,河灘上水聲嘩嘩作響,六月晚風(fēng)穿過了蘆葦叢,將白絮吹得到處都是,在黃昏中飄蕩。
河灘上的腳印有深有淺,一深一淺,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沿著河堤蔓延著,直到到達(dá)山坡頂部的草叢中才消失。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蘇禾一腳踹開了那扇歪斜的木柵欄門。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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