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 大夢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一個秋夜。
風從城北的**樓之間卷過來，混著燒臘店的鹵汁味和棋攤殘余的煙味，黏糊糊地鋪滿整條老街。路燈剛亮起來不久，燈泡邊緣熏出一圈黃。墻頭蹲著一只野貓，正**前爪。
然后，世界忽然安靜了。
不是夜深的那種靜——是一種像是被什么人，從底下抽走了全部聲音的靜。
風停了。
棋攤上抬手正要落子的老頭，手停在半空，棋子還夾在指間。巷口燒臘店老板舉著油勺，油正從勺沿往下滴，滴到一半，停在了空氣里。野貓打了個哈欠，前爪還沒放下，就那么掛在了墻頭。
整條街，眨眼之間，靜止了。
——不，不止這條街。
城市的另一頭，寫字樓里加班的社畜趴在鍵盤上；醫院的走廊里，小護士扶著輸液架，一句話沒說完就睡了過去；地鐵站的候車隊伍，整整齊齊地、一排一排地，靠在墻上滑了下去。
更遠的地方——田埂上的老農，稻禾還沒割完，就倒在壟溝里；高速公路上的貨車司機，方向盤一歪，車頭扎進綠化帶，人卻已經在駕駛座上睡著了；一艘遠洋貨輪的駕駛艙里，大副攥著望遠鏡，沖著舷窗外那片海，再沒放下過。
天空上，一只候鳥拍著翅膀，飛著飛著，翅膀忽然不動了——它保持著展翅的姿勢，筆直地、緩緩地，墜向大地。
海里，一群魚還在洄游，游著游著，隊形散了，整群魚停在了水里，像一幅被按下暫停的畫。
全世界，在這一刻，都睡著了。
沒有人說得清這是為什么。
后來人們才知道，這是一場夢。
一場全世界所有人、所有動物，在同一瞬間一起做的夢。
現實里，他們睡了三天。
夢中，他們過了整整三十天。
在那三十天里，全世界幾十億個夢，同時展開——
有人在夢里看見一支支從土里長出來的戈，聽見擂動天地的鼓聲，看見裂成兩半的天空和打成一片的銅頭鐵額；
有人夢見一條流著九條河的地下長河，看見一個判官模樣的人，一筆記下了連綿的生死；
有人夢見一輪又一輪的太陽被金弓射落，夢見天被燒紅，又被箭釘在天上；
有人夢見整座海被掀翻，夢見四頭巨獸托著一座沉在水底的城，踏浪而來；
有人夢見雷云壓垮的山巔，夢見一柄三尖兩刃的刀，劈開滿天電光。
有人夢見千百個從古書里走出的名字，有人夢見戰場，有人夢見故鄉。
而王迫楚，夢見了一場又一場的戰。
他像一抹會死的煙，被拋進那些戰場之間。風沙、鐵鏈、金弓、鐵戟、雷火——一遍一遍地，把他碾過、燒過、淹過、撕碎過。
他記不清那些戰場的樣子，記不清自己是怎么從一場，走到另一場的。
他只記得，最后有一雙腳，帶他走回了一條路。
——他以為那只是一場過于漫長的夢。
三天后，他們一同醒來。
夢里的三十天，被所有人叫作"大夢"。
醒來時，王迫楚發現自己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淡淡的、暗紅色的紋路。
他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很久，沒能想起它是什么時候出現的。
他更不知道的是——
從這一刻起，他的名字，已經和這場大夢，纏到了一起。
那些神話中的名字、那些沉睡的神，那些被寫進史書又被人遺忘的臉——
并沒有真的睡去。
它們醒著。
它們，一直在等著有人，走進它們的夢里。
（楔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