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梨回到京州那天，天色很陰。
**站出口人流擁擠，她拖著行李箱，手機在掌心震個不停。
她以為是中介來電，低頭一看，屏幕上卻是幾條刺眼的推送。
“三年前網戀騙走豪門少爺三百萬的女人回京了。”
“賀家舊賬重翻，桑梨疑似攜款潛逃后現身京州。”
“受害人賀臨川至今未回應，賀家知**稱絕不姑息。”
桑梨停在人群里，點進熱搜，看見自己的照片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她站在機場外，頭發被風吹亂，眼圈紅得厲害。
配文篤定地說，她收了賀臨川的錢后連夜離開京州，連病重的姐姐和四個孩子都沒管。
評論區翻得飛快。
“她竟然還敢回來？”
“三百萬啊，她拿完就跑，臉皮真厚。”
“聽說***剛沒了，四個孩子沒人管，她不會回來搶遺產吧？”
“搶什么遺產，怕不是回來繼續賣慘撈錢。”
桑梨的指尖停在最后一條評論上，喉嚨像被堵住。
她想反駁，可屏幕上那幾張轉賬截圖，時間、賬號、頭像，都拼得嚴絲合縫。
只有她知道，那些錢從未真正落到她手里。
她退出熱搜，點開銀行賬戶余額。
三百一十七元。
后面還有一行灰色提示，部分賬戶因**信息被凍結。
“真會挑日子。”她低聲說了一句，拖著箱子走向出租車停靠點。
出租車司機聽見目的地，透過后視鏡看了她一眼：“芙蓉巷？舊城區，你一個人去？”
桑梨把帆布包抱緊：“嗯，回家。”
“那片最近可熱鬧。”司機咂嘴，“聽說有戶人家死了女主人，留下幾個娃，還有人上門討債。”
桑梨沒有接話，只看向窗外。
京州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高樓林立，車流不息。
可姐姐桑晚，最后一次給她發消息時，只說了一句“別回來”。
她當時以為姐姐還在生她的氣。
直到七天前，她接到醫院電話。
桑晚去世，后事從簡，四個孩子暫由鄰居照看，舊宅鑰匙寄到了她這里。
車停在芙蓉巷口，細雨落下。巷子窄，車進不去。
桑梨付了錢，拎著箱子往里走，箱輪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悶響。
還沒走到門口，她就聽見院里傳來男人粗啞的喊聲。
“今天必須給個說法！租金拖了三個月，童裝尾款還欠著，你們幾個孩子能做主嗎？”
“大人死了，債還能死嗎？趕緊把房子鑰匙交出來！”
“別碰我妹妹！”
少年的聲音繃得很緊，帶著變聲期的沙啞。
桑公快步推開半掩的院門。
院里站了五六個人，有穿西裝的，有搬家公司模樣的壯漢。
廊下站著四個孩子，最大的男孩約莫十一二歲，身形單薄，卻把三個小的全擋在身后。
他看見桑梨，眼神先是一愣，隨即更冷。
“你是誰？”
桑梨攥住行李箱拉桿。她在照片里見過他們，可真人比照片瘦太多。
最大的應該是賀知衡，手背上貼著快卷邊的紗布。
旁邊的小姑娘賀知意抱著畫冊，衣袖下露出一點青紫。
再小些的賀知行抓著門框，臉色很白，強忍著咳嗽。
最小的賀團團躲在哥哥腿后，抱著一只掉了眼珠的兔子玩偶。
桑梨蹲下身：“我是桑梨，你們媽**妹妹。按輩分，你們可以叫我小姨。”
賀知衡沒有叫人，只把弟妹往后推了推：“我媽說過，陌生人不能進屋。”
“我不是來搶東西的。”桑梨把鑰匙拿出來，放在石桌上，“我回來處理你們媽媽留下的事，也照顧你們。”
拿文件袋的男人立刻看向她：“你就是桑梨？正好，你姐姐欠的款你認不認？還有你自己的舊賬，你要是想拿這房子，先把錢還上。”
另一個中年女人冷笑：“三百萬都能弄到手，不會連我們這點尾款都想賴吧？”
賀知意抱緊畫冊，小聲說：“媽媽沒有賴錢。”
中年女人瞪她：“小孩別插嘴，大人欠債，大人還。”
桑梨站直身體，擋住女人的視線：“欠款我會查，真實債務我會認。但今天誰也不能搬這個家的東西，更不能嚇孩子。”
西裝男人嗤笑：“你拿什么認？拿熱搜認嗎？”
桑梨把手機亮出來，余額頁面一閃而過：“我現在確實沒錢，所以我更不會隨便簽你們的東西。所有票據、合同、欠條，你們留下復印件和****。我會一筆一筆核對，三天內給回復。”
“三天？”搬家公司的人皺眉，“我們都來第三趟了。”
“那就再來**趟。”桑梨看著他，“如果你們今天強行搬走東西，我現在報警。這里有未成年人，誰占理，你們比我清楚。”
院子里一時安靜。
賀知衡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很快垂下去。
西裝男人翻了翻文件：“行，給你三天。三天后還不上，我們直接走程序。”
幾個人罵罵咧咧往外走，搬家公司的人經過時，故意撞了她的行李箱一下。
箱子歪倒，拉鏈裂開，幾件衣服和文件散了一地。
賀團團從哥哥身后探出頭，盯著裂開的箱子，小聲說：“她也沒有家了。”
這聲音讓院里的幾個孩子都沉默下來。
桑梨蹲下去撿東西，指尖碰到一張姐姐死亡證明的復印件，心口發緊。
她把紙收好，抬頭對孩子們笑了笑：“沒事，箱子還能用。”
賀知行咳了兩聲，往賀知衡身后縮：“你真的會留下來嗎？”
桑梨看向他：“會。”
賀知衡立刻說：“大人都這么說。”
桑梨沒有反駁。一句保證沒有重量，她知道。
她把行李箱扶起來，問：“你們吃飯了嗎？”
沒人回答。
賀團團的肚子卻很誠實地響了一聲。小姑娘臉一下紅了，把兔子玩偶按到肚子上。
桑梨忍住酸澀：“我先看看廚房。”
賀知衡擋住她：“廚房沒什么東西了。”
“那我先看看還能不能燒水。”桑梨放輕聲音，“你們可以不信我，但總得喝熱水。”
這句話讓幾個孩子沒有再攔。
舊宅比桑梨想象中更亂。客廳里堆著紙箱，墻角放著兒童藥，桌上還有半碗冷透的白粥。
姐姐的照片擺在電視柜旁，黑框新得刺眼。
桑梨站在照片前，輕聲說：“姐，我回來了。”
廚房的米缸見底，冰箱里只剩兩顆雞蛋和半袋青菜。
桑梨燒了水，洗了青菜，準備煮一鍋稀粥。
賀知意站在門口看她，猶豫了很久才說：“媽媽以前會把青菜切得很小，團團不喜歡嚼菜梗。”
桑梨回頭：“那你教我？”
賀知意走進來，把小凳子拖到料理臺旁：“刀給我吧，你切太大了。”
賀知衡在客廳冷聲說：“知意，別碰刀。”
賀知意立刻把手縮回去。
桑梨把刀放遠：“那你說，我切。這樣行嗎？”
小姑娘點點頭：“再小一點，不然團團會偷偷吐到兔子耳朵里。”
廊下的賀團團立刻抱緊兔子：“團團沒有。”
賀知行小聲補刀：“昨天有。”
賀團團急得跺腳：“兔兔是好朋友。”
桑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眼眶有點熱。這個家明明快撐不住了，孩子們卻還在用自己的方式護著最后一點生活氣。
粥煮好時，天已經暗下來。
四個孩子坐在桌邊，誰也沒先動筷。
桑梨***雞蛋蒸成蛋羹，分到四只小碗里，自己只盛了一碗粥。
賀知衡看了她一眼：“你不吃蛋？”
“我不餓。”
“騙人。”他語氣硬邦邦，“成年人說不餓，一般都是沒錢。”
桑梨被噎了一下。
賀知衡垂下眼：“我自己看出來的。”
飯后，桑梨去姐姐房間整理遺物。
桑晚的房間很干凈，床頭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兒童心理書。抽屜里有孩子們的疫苗本、幾張舊照片，還有一個鐵盒，里面放滿票據。
桑梨一張張翻著，眉頭越看越緊。許多付款單被撕過，有些只剩金額，有些只剩收款方。
她正要把它們重新排列，門外傳來團團軟軟的聲音。
“你會把媽**東西賣掉嗎？”
桑梨轉頭，看見小姑娘扒著門框，眼睛紅紅的。
她搖頭：“不會。”
“那你會把我們送走嗎？”
桑梨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不會。除非你們自己想走。”
團團捏著兔子耳朵，賀知衡很快過來把她抱走，只丟下一句：“別打擾她。”
門重新合上。
桑梨回到桌前，繼續整理鐵盒。
盒底壓著一個透明文件袋，里面有一張付款單被撕掉了半邊，邊緣很皺。
她剛把紙拿出來，指腹碰到付款金額那一欄，眼前忽然一黑。
下一瞬，無數細碎的數字和賬戶名像被人強行推到她眼前，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往遠處延伸。
桑梨在姐姐遺物中發現一張被撕掉半邊的付款單，手指碰上紙面時，眼前竟浮現出一條陌生的資金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