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女兒人工耳蝸開機，丈夫不在，打來視頻說手術忙，視頻的**卻是林知夏女兒的生日宴。

我抱著剛聽見世界的女兒，讓她對視頻里的爸爸說：

“叔叔再見。”

女兒遲緩地開口。

五歲半，女兒做第一次語言訓練，丈夫帶著女兒坐在醫院的長椅，林知夏一個電話說糖糖害怕**，他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我把訓練卡遞給女兒，讓她自己在家屬簽字欄寫下：

“叔叔缺席。”

女兒慢慢地下筆。

直到后來，他終于意識到女兒的疏遠，主動提出要帶女兒去海邊聽**。

出發前，林知夏又哭著打電話：

“柏川，糖糖鬧著你陪她參加親子運動會，她說別人都有爸爸……”

丈夫看著女兒，剛想開口解釋。

這回沒等我教，女兒自己關掉了助聽器。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沒關系叔叔，你去當別人的爸爸吧，我和媽媽去聽海就夠了。”

……

“媽媽，今天聽海的時候，我可以不等爸爸了嗎？”

女兒問完這句話，我和沈柏川都站在玄關沒動。

她戴著新調好的人工耳蝸，背著小小的**書包，手里還攥著昨天晚上畫好的海浪卡片。

那張卡片上，原本有三個人。

爸爸，媽媽，和她。

今天早上，她把爸爸那一塊涂黑了。

沈柏川看見了，臉色變得難看。

“歲歲，你什么意思？”

女兒抬頭看他。

她才六歲，說話還不算利索，每個字都要很用力。

“叔叔，你去陪糖糖吧。”

沈柏川的手僵在門把上。

發現沈柏川的心已經不在這個家的第26天里，每次他為了林知夏和糖糖丟下我跟女兒的時候，我都會讓歲歲喊他叔叔。

不是為了賭氣。

是為了提醒自己，別再替他找借口。

也為了讓歲歲早點明白。

有些爸爸，叫著叫著，就不是爸爸了。

可歲歲一直舍不得。

她聽力不好，從前學會的第一個詞就是爸爸。

那時候沈柏川抱著她，眼眶紅得不像話。

他說：

“歲歲，爸爸會陪你聽見這個世界。”

后來呢？

女兒人工耳蝸開機那天，他沒來。

女兒第一次聽見我的聲音，茫然又害怕，哭著問我：

“爸爸呢？”

我給沈柏川打電話。

電話那頭很吵。

有生日歌，有孩子笑聲，還有林知夏嬌軟的聲音：

“柏川，快來切蛋糕，糖糖說想讓爸爸抱。”

沈柏川壓低聲音跟我說：

“歲歲那邊你先陪著，糖糖今天生日，她情緒不太好。”

我當時抱著女兒，站在醫院走廊里。

歲歲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期待。

我開了免提。

然后讓她對電話里的人說：

“叔叔再見。”

她哭了很久。

那天她喊得很慢。

爸字在嘴邊轉了好幾圈，最后才變成叔叔。

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主動喊了。

很穩。

很清楚。

像是這個詞已經在她的小腦袋里反復練過很多遍。

沈柏川皺著眉，剛想蹲下哄她，手機響了。

我看見屏幕上的名字。

林知夏。

他下意識看了我一眼。

我沒說話。

歲歲也沒說話。

電話還是接通了。

林知夏的哭聲立刻傳出來：

“柏川，你到哪兒了？糖糖哭得停不下來，她說如果你不來，她就不參加運動會了。”

沈柏川眉心擰起。

“我今天答應了歲歲。”

“可是糖糖現在一直喊爸爸。”

林知夏抽泣著說：

“她爸爸死得早，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只是把你當成唯一的依靠。”

沈柏川握著手機，看向歲歲。

“歲歲，爸爸……”

歲歲伸手，把耳后的處理器關掉。

世界在她那里安靜下去。

她不想聽了。

沈柏川的聲音斷在半空。

我彎腰替女兒拉好書包帶。

“走吧。”

歲歲牽住我的手。

沈柏川一把拉住我。

“喬念，你別這么教孩子。”

我看著他。

“我教她什么了？”

“你讓她叫我叔叔。”

“那你配她叫爸爸嗎？”

他的臉色沉下來。

“我只是去幫知夏一會兒。糖糖沒有父親，我不能看著孩子被人笑。”

我點點頭。

“那歲歲呢？”

沈柏川愣住。

我把手機遞到他面前。

屏幕里，是昨天晚上歲歲練**話的視頻。

她一遍遍練：

“爸爸，海是什么聲音？”

“爸爸，你會不會牽著我？”

“爸爸，我今天聽得見你說愛我嗎？”

沈柏川看完，喉結滾了滾。

電話那頭林知夏還在哭。

“柏川，糖糖真的要崩潰了。”

沈柏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做了決定。

他松開我。

“我先過去一趟。”

“喬念，你帶歲歲在海邊等我。”

“我一定去。”

我看著他拿起車鑰匙，跑下樓。

車子發動的聲音傳來。

歲歲聽不見。

可她看見了。

她抬頭問我：

“媽媽，叔叔又走了嗎？”

我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

“嗯。”

她沒有哭。

只是把那張畫好的海浪卡片撕成兩半。

然后說：

“媽媽，我們換一片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