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車在泥土路上顛簸了四十分鐘。
李國華被反銬在車廂里,身邊擠著六個同樣被蒙住眼睛的人。
有人在小聲啜泣,有人在用家鄉話祈禱。
車廂里彌漫著汗臭和恐懼的氣味,像極了他在O記時突襲過的那些偷渡客貨柜。
但他現在不是**。
他現在是一個因受賄被革職的前警長,一個在港島混不下去的黑警,一個把自己賣到柬寨國的爛命一條。
輪胎碾過一道深坑,車廂猛地一顛。有人額頭撞上鐵皮,悶哼一聲。
沒有人說話。從曼谷轉車到波貝,一路上他們已經學會了沉默——押運的人不喜歡聽到聲音。
車停了。
鐵門從外面被拉開,濕熱空氣像一記悶拳砸在臉上。有人拽掉了他頭上的黑布罩。
李國華瞇起眼,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鐵絲網,探照燈,灰撲撲的水泥建筑。
圍墻上嵌著碎玻璃,墻角堆著褪色的沙袋。
如果不是大門上方掛著“波貝自由貿易區”的霓虹燈牌,這里看上去更像一座監獄。
一個穿著迷彩褲的本地人用高棉語吼了幾句,持槍的手臂一揮。
六個人被從車廂里趕下來,排成一排。李國華注意到門口左右各站著一個持槍警衛,手臂上戴著同樣的臂章——一個蛇纏繞著十字架的圖案。
他沒見過這個標志,但記下了。
有人押著他們穿過一片空地。
空地上停著幾輛黑色皮卡,車斗里坐著抽煙的男人。
有人在用水管沖洗一輛面包車的內飾,流出來的水是粉紅色的。
經過時,李國華掃了一眼那輛面包車的車牌——金邊牌照,字母磨掉了一半。
這些細節會自動進入他的記憶。
七年的**本能,不是說關就能關掉的。
但他不能表現得像個**。不能觀察得那么仔細,不能站得那么直,不能用審視的目光看人。
他現在是一個認了命的人。
低下頭,彎下腰,把腳步拖得再沉重一些。
他們被帶進一棟三層水泥樓的大廳。
廳里沒有窗戶,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管,其中一根接觸不良,每隔幾秒就閃一下。
墻上貼著一張巨大的噴繪海報——金色底色,大字寫著:“今天的努力,明天的輝煌。”下面是一行英文,一行高棉文。
海報前面站著一個赤膊的光頭男人。
他大概四十出頭,一米八左右的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
脖子上掛著一根小指粗的金鏈子,下面墜著一個觀音吊墜。
叼著煙,肚子上有一道從胸口斜拉到肋骨的舊刀疤。
他沒看門口進來的人,正低頭用手機看著什么——聲音外放,是港島***轉播錄音。
“****,又跑第三。”
他罵了一句,這才抬起眼皮。
目光從六個人臉上依次掃過去,像肉販打量掛在鐵鉤上的豬肉。在李國華面前停了兩秒。
“前港島差佬?”壯漢嗤笑一聲,用的是帶著濃重潮州口音的粵語。
他往前走了一步,偏頭,從嘴角擠出一口濃痰。
濃痰落在李國華的右腳鞋尖上。黑色的皮鞋,前天在曼谷擦過的。
李國華沒有動。
“叫什么來著?”壯漢問。
“李國華。”
話音未落,一記耳光扇在他左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十足,沒有留手。
李國華的腦袋被打得偏向一邊,耳朵里嗡地一聲響。嘴角破了,一股鐵銹味在舌根蔓延開來。
他保持著被打偏的姿勢,沒有擦嘴角的血。
“在這里,****沒名字。”壯漢指了指自己,大拇指戳在胸口的刀疤上,“叫雄哥。”
吳天雄。
來之前,李國華調閱過所有公開資料。
此人曾是港島廟街一個賣豬肉的,后來搭上和聯勝的關系,從泊車小弟一路做到波貝這邊的“坐館”。
資料顯示這人沒什么文化,字寫得像小學生,但有一股狠勁。
真正讓李國華記住的是另一條信息:據一個線人說,吳天雄看不起搞**的,覺得“沒格調”。
但他還是來了。和聯勝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在這邊盯著,他來了,因為和聯勝對他有恩。
一個重情義的惡人。比那些純粹的惡人更難對付。
“聽說你是收黑錢被趕出來的?”吳天雄把臉湊近,煙味和檳榔味直噴過來,“操,條子就是條子,在哪都一個鳥樣。
在港島當差的時候收黑錢,到這來還不是一樣給人當狗?”
李國華低著頭,嘴唇嚅動了一下。
“雄哥,請給次機會。”
聲音沙啞,喉嚨里像卡著什么東西。
肩膀微微發抖,膝蓋半彎,整個身體語言都在說一件事:我認了,我怕了,我只想活著。
吳天雄盯了他三秒。
這三秒里,李國華低著頭,但目光的余光在做最后一次掃描。
墻角堆著幾個黑色行李箱。
款式不一,但大部分是同一個品牌——廉價但結實,長途客運站最常見的那種。
其中一個藍色的,拉鏈壞了,用膠帶纏著。一個紅色的,輪子掉了一個,歪靠在墻上。
還有一個粉色的。
那是一個二十寸的登機箱,顏色已經不那么鮮艷了,側面沾著一塊干掉的紅泥。
拉鏈上掛著一個巴掌大的米老鼠掛件——耳朵缺了一塊,是用指甲油補過的顏色。
李國華的瞳孔縮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重新垂下眼簾,把所有翻涌上來的東西壓回胸腔里。
那個掛件。是他買的。**迪士尼,三年前的**節。
那天下著小雨。
她穿著**的雨衣,在城堡前拍照,米老鼠耳朵的發箍戴了一整天,晚上回去才發現把頭發壓出了一道印子。她對著鏡子抱怨了十分鐘。
她說:“反正你送的,壓禿了我也認。”
她的名字叫陳靜瑤。
三個月前,她說跟朋友去泰國玩,發回來一張大皇宮的照片。
第二天,手**不通了。第三天,所有社交賬號的頭像都變成了灰色。
O記的同事說,這種東南亞失聯的案子太多了,十有八九是進了園區。能找回來的,不到一成。
李國華在警隊的內部系統里查了一整天。
波貝自由堡,一個在官方地圖上幾乎不存在的地方。所有跟這里有關的線人報告,只要觸及一定級別,就會被某個不知名的上級壓下去。
有人不想讓外面知道這里發生了什么。
所以他只能自己去。
他花了一個月時間偽造受賄證據,把戲做足——銀行流水,舉報材料,內部調查問話。
離職那天,他站在警署門口,回頭看了最后一眼自己工作了十年的地方。
然后他走進了一輛等在路邊的黑色商務車。
那是和聯勝的人。
現在,他站在這里。
嘴角還流著血,鞋尖上還有一口濃痰。那個粉色的行李箱就堆在兩米外的墻角。
“別**說我不給你機會。”
吳天雄從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里,捏出一張指甲蓋大小的SIM卡。
金屬芯片在日光燈下反著冷光。卡是新的,沒有標記,和街邊報攤賣的預付費電話卡沒什么區別。
吳天雄把SIM卡扔在地上,用拖鞋踩上去,碾了碾。
他挪開腳。SIM卡沾滿灰塵,邊角翹起細小的毛刺。
“吃下去。”
吳天雄歪著頭,等著看他的反應。墻角的幾個嘍啰也笑了,其中一個掏出了手機,大概是準備拍視頻。
這種視頻在園區的內部群里流傳,新人吞SIM卡,吞不下去的被**伺候,吞下去的成為自己人。
李國華看著地上那張指甲蓋大小的塑料片。
硬的。邊緣有點尖銳。正常人的喉嚨不可能舒服地吞下這種東西。
他彎下腰,用被銬住的雙手撿起了那張SIM卡。
手指很穩,沒有抖。他用袖子擦了擦卡面上的塵土——這個動作是臨場發揮的,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對“機會”會有的珍惜。
然后他仰起頭。
把那張SIM卡放在舌頭上,喉結一滾。
沒有水。干咽。
卡片的邊緣刮過食道,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喉嚨深處蔓延開來。強烈的異物感讓胃部劇烈收縮,他想吐。生理性的淚水涌上了眼眶。
他咽了下去。
整個過程,他看著吳天雄的眼睛。沒移開過視線。
吳天雄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好!”
一巴掌拍在李國華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他往前踉蹌了一步。
“有種!老子就欣賞你這種人。”吳天雄轉過身,對著旁邊的嘍啰揮了揮手,“帶他去登記。從今天起,他跟我。”
他把煙頭彈在地上,用腳踩滅,轉身往里面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李國華一眼,像是在確認什么東西。
“2567號。”他念出一個數字,“你的新名字。在這里,只有編號。”
然后他走了。
李國華被兩個人架著胳膊往外走。
左轉,穿過一條走廊,墻上每隔五米就有一個攝像頭。走廊盡頭是一間小房間,一個滿臉**的年輕人坐在電腦前,頭也不抬。
“姓名?”
“李國華。”
“出生日期?”
“1987年3月14日。”
“職業?”
“……前警員。”
打字聲。回車鍵落下的聲音。打印機吐出一張表格。
“在這里按手印。”
李國華伸出右手食指,蘸了印泥。紅色的指紋落在表格末尾的簽名欄上方。
“歡迎來到自由堡。”年輕人用機械的語調說,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屏幕。
李國華被人領著穿過操場,往宿舍區走去。
鐵絲網外面,太陽正落下去。天空被染成鐵銹的顏色,和圍墻上那些暗紅色的污漬是同一色系。
身后傳來鐵門關閉的聲音。
哐。
那扇門隔絕了波貝市潮濕悶熱的空氣,也隔絕了他叫了三十年的名字。
從現在起,港島O記警長李國華不存在了。
存在的只有編號2567。
一個吞下了SIM卡的人。
一個必須用同胞的血來證明忠誠的人。
一個為了找到阿瑤,自愿走進地獄的惡鬼。
他摸了摸喉嚨。疼痛還在,像一塊燒紅的炭卡在那里。
但比起看到那只缺了耳朵的米老鼠時,心臟被瞬間貫穿的劇痛,這根本不算什么。
他抬起頭,看著越來越暗的天空。這里的光正在消失,而他剛剛踏入黑暗的邊緣。
“阿瑤。”
他在心里說,用的是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
“我到了。”
遠處傳來發電機啟動的轟鳴,驚起幾只棲息在鐵絲網上的烏鴉。
它們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暗紅色的天幕上劃出幾個凌亂的黑點。
然后探照燈亮了。
白熾的光柱掃過操場,掃過灰色水泥墻,掃過那行用三國語言寫就的標語——“今天的努力,明天的輝煌”。
李國華走進探照燈照不到的陰影里。
身后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最終消失在鐵皮棚屋的入口處。
門關上。
光線斷絕。
一切歸于沉寂。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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