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陽郡。
深冬，老樹黑色的枝椏上托著沉重的積雪，隨著一陣冷冽的寒風，一團雪無聲地滑落墜地。
細細密密的雪不疾不徐的從天空落下，像羽毛一般輕輕落進地上覆蓋的厚厚的一層雪白，消失不見。街道十分清冷空曠，兩旁的商鋪大多閉了門，只偶爾有一兩扇窗里透出點昏黃的光。
在這天寒地凍里，街角處，有一個小小的賣燒餅的攤子，燒著木炭的爐子上冒著一絲絲熱氣，顫巍巍地一升起，立刻就被寒風撕扯得無影無蹤。
爐子前站著一位女子，眉如遠山含黛，鼻梁小巧精致。因著寒冷的雪天，她額發和眉毛上都沾著細碎的雪花，臉頰被凍得通紅，唇色蒼白，但一雙琥珀淺褐色鳳眸里卻亮亮的，沒有絲毫抱怨不憤。
一陣風吹來，她縮著肩，將脖頸往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棉襖里縮了縮，不停地**早已凍得通紅麻木的雙手，跺著腳，努力讓自己暖和起來。她的發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子隨意挽起，一動起來，幾縷烏發松松地垂在頰邊。
偶有路人腳步匆匆的經過，她臉上剛掛起的笑意漸漸轉為失落，纖長濃密眼睫緩緩垂下，在眼下投淺淺的陰影。
她盯著泥爐里快燃盡的炭出神，爐中偶爾“噼啪”一聲，迸出幾點轉瞬即逝的火星。
而就在她斜對面酒樓二樓一扇微敞的窗戶前，長身而立一名男子，身著月華色錦袍，衣襟與袖口用銀線繡了極精細的云紋，腰間束著同色錦帶，懸著一塊溫潤晶瑩的羊脂玉佩——上面篆刻著一個“謝”字，那是北衡第一世家謝氏的象征。
男子膚色冷白，面如琢玉，周身帶著玉石般的冷潤，抬眼時，那雙眸子是極淡的琉璃色，清冽如寒潭，有種不染塵俗的清冷，矜貴疏離，讓人不敢褻瀆。
身后的侍從見男子久久站立在窗前，上前替他披上一襲玄色狐裘大氅，更襯得他清絕矜貴，宛若寒山玉塑。
侍從順著男子的視線看向街道上身形瘦削的女子，有些感慨道：“想不到嘉陽公主竟落魄到此，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說完，他意識到自己失言，又趕忙道:“爺，蕭太妃尋了嘉陽公主三年，要不要將消息告訴***?”
被喚作“爺”的男子目光看不出有何情緒，他沒有回答，反而對身后另一名侍從清冷緩聲道:“景舟，去買些回云洛路上的吃食，我們隨后啟程。”
景舟表情了然，順便瞪了一眼先前說話的侍從一眼，嘉陽公主嬌縱跋扈，他家郞主也曾深受其害，為什么要幫那個女人，還嫌麻煩不夠多嗎？
深冬的街上冷清，別說擺攤的小販了，連人都沒有幾個。
景舟只得去祝禾光那處，他戴著斗笠，將一兩銀子扔到木板上，捏粗了嗓子道:“要幾個燒餅。”
斗笠下的景舟有些心虛，生怕被祝禾光認出來了。
祝禾光動作一頓，語氣平緩道:“燒餅一文錢一個，這銀子我找不開。”
“一兩銀子而已，不用找了。快把燒餅包起來，我還急著趕路呢。”
祝禾光點點頭，絲毫不覺得被羞辱，她活動幾下僵直的手指，將攤子上的燒餅都打包給了景舟。
送走了景舟，她從衣服里摸出一個粗布縫制的荷包，僵硬著手指將銀子放了進去，小心翼翼地將其揣好，然后收拾了攤子，撐起了一把褪色破舊的油紙傘，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往城郊走去。
祝禾光越走越偏，到了一處比較偏僻的村子，往里走有幾戶人家挨著，她走向了最里處的小院，院內的人聽見推門聲，提高音量道:“是無憂回來了嗎?”
說話之人拄著拐杖從屋內摸索出來，是一位雙目失明的老人，祝禾光趕緊上前扶住她，“嗯，阿娘我回來了。”
老人摸著祝禾光冰冷僵直的手，心疼的泛起淚花，“這么冷的天，你怎么又出去擺攤了?都是我這個老婆子拖累了你。”
“阿娘，你別這么說。蘇昱他去趕考，家里就你與我兩人，我想去多賺點錢。”
提到蘇昱，蘇母嘆了一口氣，“你在我們家受苦了，我和昱兒都欠了你。”
祝禾光臉上露出笑意，“阿娘，遇到你和蘇昱，怎么會是受苦呢，你下次別再說這樣的話了。”
祝禾光當初流落到余州，在最落魄的時候被蘇昱所救，若不是蘇昱母子，她怕是早就曝尸荒野了。
一年前，余州大旱，蘇昱帶著她們離開余州到了云洛附近的扶風縣的一個花荷鎮住下，因著買了一戶農戶的屋子，盤纏所剩無幾。
蘇昱就去當教書先生和賣些字畫賺些家用，祝禾光也想出去尋個活計，但蘇昱覺得人生地不熟怕她遇到危險，堅決不同意。
一個月前，蘇昱去云洛趕考，走時還偷偷將給他準備的大半盤纏留給了她們。
想到這里，祝禾光眼里閃過一絲擔憂，他一個人衣著單薄又沒多少錢，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蘇昱一走，祝禾光便想尋些賺錢的生計。
蘇母年少守寡，年輕時會做許多小食，靠賣小食養大了蘇昱，如今雖眼睛失明，行動不便，但做吃的還不成問題。
祝禾光攛掇著蘇母做些燒餅，然后她拿出去賣，每日也能有些微薄收入。
她拿出今日賣燒餅得到的一兩銀子，放進儲錢的木盒中，云洛寸土寸金，等蘇昱考中了，這些銀子加他的俸銀，能勉強讓她們在云洛能租下一個小院子。
“子思，沒想到那女人如今真的轉了一個性子。你是沒見到給她一副見錢眼開的樣子，還和我說‘多謝’，全然沒有以往的倨傲無禮，可太稀奇了，哈哈”，景舟拿著一大包油紙裝好的燒餅回去，心情暢快，對著先前的侍從，也是刻意說給謝微之聽。
子思看著面容平靜的謝微之，只有景舟這種頭腦簡單的人，才會真的以為謝微之只是單純讓他去買吃食。
謝微之轉身離開前看了一眼祝禾光消失的方向，她性子確實變了，眸光斂了往昔驕傲，添了幾分世事磨出來的沉穩。
他淡聲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