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紗的裙擺拖在紅毯上，蘇晚晴站在禮臺中央，眼前是一整片模糊的白光。追光燈打在臉上，連賓客席第一排的人都看不清表情，她只記得自己右手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鉆戒，燈光折進去，刺得她眼睛發酸。
陸知行從司儀手里接過話筒的時候，蘇晚晴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對戒也套好了。
他今天穿一身深灰色西裝，領結系得端正，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站在她身邊時那股檀木香水味和平時一樣淡而溫和。他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然后側身看向她。這個動作讓蘇晚晴心里動了動，她以為他要說那套改過三遍的誓詞——他們在后面對過詞，她說“我保證不再把你牙刷扔垃圾桶”，他笑，說“我保證不跟你搶被子”。
“各位來賓，”陸知行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宴會廳每個角落，“首先感謝大家百忙之中來參加我和晚晴的婚禮。”
他的聲線很穩，穩得不像是結婚的人。蘇晚晴后來回憶起這一刻，才意識到那種穩更像是一種準備好了的姿態，像站上了一個排練過無數次的舞臺。
“但我今天必須做一件很艱難的事。”陸知行低下頭，頓了頓，“蘇晚晴，也就是我身邊這位——我的未婚妻，她利用這半年來在我身邊的便利，竊取了我們陸氏集團新項目的核心技術文件。”
宴會廳里原本還有零星的杯盤碰撞聲和小孩跑動的腳步聲，這句話一出來，所有聲音像被一刀切斷。
蘇晚晴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看著陸知行，他側臉對著她，沒和她對視，說這些話的時候像一個陌生的公關在念一份通稿。她眨了眨眼睛，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早上她穿婚紗的時候在鏡子里看到背后的拉鏈有點松，周若溪進來幫她系緊，一邊系一邊夸她腰細。那時候她手機放在梳妝臺上，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消息。
她低頭掃了一眼手機殼的邊角，又抬頭看向陸知行。
“我這里有幾份證據，”陸知行從西裝內袋里拿出幾張折疊的紙，“包括她最近和競爭對手的通話記錄，以及她個人賬戶上的大筆轉賬憑證——”
“你胡說八道什么！”蘇晚晴身后的伴娘團里有個姑娘喊了一句，是蘇晚晴的大學室友。
陸知行沒理她，繼續說下去：“這些****一旦落入對手公司手中，陸氏預計損失超過兩個億。所有證據我都連夜交給了公司的法務團隊，陳律師今天也在現場。”
陳景山從第一排站起來，對著在場的人微微點頭，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他穿著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整齊，臉上掛著職業性的歉意表情。“這件事我們本來打算私下處理，但陸先生堅持要在今天——”他頓了頓，“說實話，我個人也很遺憾。”
蘇晚晴的目光掃過賓客席。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坐著陸老**，她穿著一件暗紅色旗袍，盤著整齊的銀發，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瀾，旁邊坐著陸知行的姑姑在用手帕按嘴角。右側靠后的位置，她看到了趙明毅。趙明毅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白襯衫，和周圍西裝革履的賓客比起來格格不入，他坐在那里，眉頭從陸知行開口說話就擰著，手搭在膝蓋上，攥成拳頭。
趙明毅沒有站起來。他只是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在說：別慌。
蘇晚晴收回目光，深呼吸一次，然后用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從婚紗腰側那個緊貼皮膚的暗袋里掏出手機。手機在口袋里貼了太久，屏幕有點發燙，她按亮屏幕的時候，能看到自己右手無名指的指根壓在上面，那道勒出來的印子紅紅的。
她點開錄音文件列表，最新一條文件時長47分鐘，錄制時間昨晚22:17。她按下播放鍵，手機里先傳出一陣沙沙聲，然后是椅子拖動的聲音，再有就是陳景山的聲音：“你確定要在婚禮上做這件事？老**那邊——”
“她那邊我去說。”這是陸知行的聲音。
錄音里的陸知行和此刻站在禮臺上一身正裝的陸知行是同一個聲線，只是語氣里多了幾分疲憊和冷淡。
“你那個未婚妻查了多少東西？她要知道蘇家那案子跟你家老**有關系，你倆這婚——”
“所以必須在她查透之前解決。”錄音里傳來倒水的聲音，“明天，我在婚禮上公開說她竊取商業機密，讓陳律師帶證據進場控制局面。等她名聲臭了，她拿到的那些材料還有誰會信？”
陳景山的聲音在錄音里停頓了很久：“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毀她？”
“她必須出局。我不在乎用什么方式。”
錄音播到這里的時候，宴會廳里已經沒有一個說話的人了。端著托盤的服務生站在過道中間不動，托盤上的香檳杯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有個孩子奶聲奶氣地問媽媽“什么叫出局”，被大人一把捂住了嘴。
蘇晚晴看到陸知行的臉在追光燈下白得像被抽干了血。他那只戴著對戒的手在身側微微顫抖，像握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反復握緊再松開。
陳景山放下公文包站了起來，臉色也很難看，但他還是開口了：“這段錄音明顯是經過剪輯的——”
“陳律師，”蘇晚晴的聲音不大，但宴會廳太安靜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手機里還有完整錄音的原始文件，時間戳和元數據都在，要不要我當場發給趙隊長請技術科做一個鑒定？”
趙明毅這回站了起來。他沒有立刻亮證件，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走道正中，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蘇晚晴，又看著陸知行，最后視線落在陳景山身上。
“我是市刑偵支隊的趙明毅，”他說，聲音不重但壓得住場，“這件事我現場接管。”
陳景山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在蘇晚晴手機屏幕和趙明毅之間來回掃了好幾輪，最后他把那個牛皮紙袋重新塞回公文包，坐了回去，沒再說話。
蘇晚晴看著陸知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陸知行，你父親查過蘇家的案子，對吧？他查完之后，就‘**’了。”
陸知行的手抖忽然停了。他抬起眼看著她，眼里的光變了——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的未婚夫，不是那個在廚房和她搶鍋鏟的青年，而是一個肩膀上壓著什么重東西、連脊背都被壓彎了的人。
“你還知道什么？”他的聲音啞了。
“我知道陸老**手里有蘇父案的全部卷宗，原件。”蘇晚晴仍然用那種壓得很低的聲音說，“我要那些卷宗。今天之內，你給我，我今天不把完整錄音發給任何媒體。”
陸知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追光燈打在他身上，腳下拖出一道修長的影子。過了足足四五秒，他輕輕點了點頭。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招惹什么。”他說。
蘇晚晴沒有接話。她彎腰提起婚紗的裙擺，從口袋里摸出一個U盤，走到趙明毅身邊，把U盤塞進他手心。“備份。”她說。
趙明毅攥緊U盤，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沒說。
宴會廳外忽然起了風，吹得大門沒關緊的那條縫里灌進來一股涼意，帶起地毯上幾粒閃亮的糖紙碎片。蘇晚晴回頭看了一眼——周若溪站在音響臺旁，手扶著調音臺，臉色蠟白，手指關節在機器邊緣按出幾道白色的印子。和蘇晚晴對視的那一眼，周若溪先別過了臉。
蘇晚晴沒問，也懶得問。她低頭把手機鎖屏，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錄音文件旁邊并列的一個文件夾，里面是過去三個月她搜集的所有關于蘇父案的材料，其中有一張照片——是她在陸知行書房的廢紙簍里撿到的，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舊照，背面一行字，鋼筆寫的，筆跡潦草。
“老金，對不起。”
落款日期是蘇父案判決書下發后的第三天。
她把手機重新塞回暗袋，婚紗腰側鼓出來一塊，礙事，卻讓她覺得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