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死一個,拖出去。”
念禾睜開眼。
礦洞里的吆喝還在耳邊打轉。那里終年不見光,石壁濕滑,飯食也輪不到她。十九歲那年,她**在洞里,尸身和其他死人一樣,只配被拖走。
頭頂卻不是礦洞的石壁。
破草棚漏著月光,茅草縫下,蜷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冷。餓。四肢提不起半點力氣。
胃一陣陣抽搐,疼得她縮起身子。前世臨死那幾日也是這樣。人餓到快斷氣時,肚子里反倒不空,像有東西在啃食五臟六腑。
念禾試著挪動手臂,手指只抬起半寸便落回地面。泥地凍得硬,寒氣貼著皮肉往骨頭里鉆。
旁邊那兩個孩子,不看臉她也認得。
小滿。小年。
她的弟弟妹妹。
小年仰著頭,嘴唇干裂見血,連哭聲都沒有。氣力早被餓盡了,只剩胸口淺淺起伏,薄得隨時會斷。
小滿的情形稍好些,也只剩一口氣撐著。
念禾五指緩緩收攏,指甲陷進掌心。
前世的這個冬天,小滿就死在這間草棚里。斷氣時還抓著她的衣角,幾根手指硬得掰不開。
小年則被王氏送了人。送去了哪里,后來是否活著,她至死也沒尋到答案。
至于她,錢氏拿三斗糙米換了**契,把她送進李**家做童養媳。
那年她六歲。
她的命,在沈家人眼里只值三斗糙米。
往后還有第二次、第三次轉賣。挨打,挨餓,做不完的苦工,最后困死在那座見不到天日的礦洞里。
舊事擠進腦中,亂得扎人。念禾合了合眼,再睜開時,漏風的草棚仍在,小滿和小年也還躺在身邊。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掌小得可憐,皮包著骨頭,幾根手指細得像枯枝。
六歲的手。
她沒死。
她回來了。
撐住土墻,念禾一點點坐直。身上實在沒力氣,只挪了這么一下,胸口便喘個不停,額側也一陣陣發脹。
腦子卻很清楚。
如今是冬末,積雪剛開始融。棚外還結著殘冰,正屋那邊透著一點燈光,錢氏他們尚未歇下。
三天。
照前世的日子算,錢氏會在三天后的集市上,把她送去**。
留給她的時間,最多三天。
手邊放著一只破碗。念禾摸過去,碗底干干凈凈,連半點米渣都找不到,只有凍人的涼意貼在指腹上。
腦海深處忽然亮了一下。
緊閉的門被推開,**陌生的地方鋪陳出來。
那是一座大得望不到邊的倉庫。高高的鐵架一排接著一排,上面堆滿了東西。
成袋的大米和面粉碼得整整齊齊。
藥品也有不少。白色藥瓶,包在銀色薄片里的藥丸,前世礦洞的工頭吃過,她遠遠見過幾回。
再往里還有布匹、鐵鍬、鋤頭、剪刀和一摞摞書。
念禾怔了片刻,胸口竟忘了起伏。
這座倉庫為何會出現在她腦中,眼下根本顧不得追究。小年那點微弱的氣息,已經快撐不住了。
先救弟妹。
念禾扯過那床破被,把小滿和小年嚴嚴實實蓋住,自己也鉆進去半截。借著被子遮擋,她將手藏在里頭,試著用意念碰向倉庫里的食物。
掌心忽然多了一塊硬東西。
壓縮餅干。
外頭還裹著一層透明的塑料。
念禾險些沒拿穩。她壓住急促的氣息,用指甲慢慢摳開封口,盡量不弄出動靜。撕下來的塑料紙團成一團,塞進袖子深處,半點痕跡也不能留下。
餅干硬得硌手。小滿和小年的牙尚未長全,直接塞進嘴里只會噎住。
她把餅干掰碎,碾成指甲蓋大小的細末,放入破碗。手仍藏在被窩里,又從倉庫取出一小捧清水。
水落進碗中,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念禾停住,側耳聽了聽正屋。那邊沒人過來,她才繼續攪開餅干。
不能再多取了。
東西落進掌心時,額側陡然扎疼,連眼前都暗了一下。這座倉庫可以救命,卻不是想拿多少就能拿多少。她如今只有六歲的身體,多取一點都可能撐不住。
餅干在水里泡軟后,成了稠糊。
念禾抱起小年。孩子輕得沒有分量,摟在臂彎里硌得慌。小腦袋軟軟靠著她,干裂的嘴巴半張著,氣息拂在手背上,弱得難以察覺。
她用手指蘸起一點餅干糊,抹到小年唇上。
干裂的嘴唇動了動。
舌尖探出來,舔走那點食物。隔了片刻,喉嚨終于有了一次吞咽。
念禾眼里發熱,手上的動作卻沒亂。喂完一點,再蘸一點,不敢快,也不敢多。
吃到**五口時,小年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細哼。
小得像貓崽叫。
還活著。
念禾低下頭,把翻涌上來的情緒壓回去,轉身去喂小滿。
小滿比妹妹稍有力氣,覺出嘴邊有吃食,立刻往前湊,張著嘴急急吞咽。
“慢點。”
念禾托住他的后腦,聲音壓得極低。
“嚼碎再咽,別噎著。”
碗里的餅干糊很快見了底。兩個孩子的臉上仍透著病黃,呼吸總算比先前穩了些。小滿吃完便縮回被窩,緊緊挨住小年,像往常挨餓時那樣護著妹妹。
念禾把破碗擦凈,連碗沿也用袖子蹭了一遍。
不能留痕跡。
她靠回土墻,腹中仍在抽疼。那點餅干,全喂給了弟妹,自己一口沒吃。
她也餓,餓得胃里發酸,嘴里不停冒清水。可正屋的燈還亮著,錢氏耳朵又尖。草棚里稍有異動,那個老太婆便會披衣沖過來,把每個角落翻個遍。
額側的脹痛尚未散去,四肢比方才更軟,坐著都費力。倉庫取物帶來的消耗,已經落在這副身體上。
今晚也夠了。
至少小滿和小年不會死在今夜。
明日的事,等天亮再辦。
三天。
念禾睜眼靠在黑暗里,默默盤算沈家的東西。
糧食全鎖在地窖。鑰匙綁在錢氏腰間,睡覺也不肯解下來。正屋灶臺底下還埋著幾文銅錢,前世她無意中看見,后來被打得幾天下不了地。
那些糧食和錢,她都要拿走。
沈家人欠他們姐弟的,遠不止這些。
三天,來得及。
念禾閉上眼,正屋那邊卻傳來了錢氏的嗓音。又尖又高,隔著土墻也聽得清楚。
“三天后逢集,正好把那賠錢貨送去**。人家說了,三斗糙米,一粒都不多給!”
念禾重新睜眼。
臉上一點動靜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