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如煙成桑田，一身霜色立花前。
縱教逍遙封心火，猶竊長生問九天。
雨是在戌時三刻落下來的。起初只是幾滴，打在寧園西角那架老紫藤的葉子上，發(fā)出一種類似蠶食桑葉的細響。
袁青衣正蹲在一片花圃前，用小鏟子松一株“夜皇后”根部的土。這株郁金香開得有些蹊蹺，本該是三月的事，如今方交雨水，它便急著吐了蕊，紫黑色的花瓣邊緣鑲著一道極細的金線，在暮色四合的昏昧里，幽幽地泛著光。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花瓣。涼的。好像他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那雙手。
雨漸漸密了。袁青衣站起身，膝蓋發(fā)出一聲脆響，像是枯枝折斷。他今年剛滿三十八歲，本應是事業(yè)如日中天的時候，可是鬢角卻已有了霜色，背微微佝僂著，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工裝罩著清瘦的骨骼，走動時衣料空蕩蕩地晃。他慢慢走回小屋。
往日繁忙的蜂箱在雨里失去了生氣，只有幾只工蜂慌慌地鉆進出口，翅上沾了水，爬得踉蹌。
屋里暗。他把鏟子靠在門邊，脫了濕透的布鞋，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桌上擱著一溜十二只玻璃罐頭瓶子，最靠外那只瓶里沉著寸余琥珀色的蜜——是他去年解語杏開花的時候收的。據(jù)說此花花瓣陰干做枕，配上些許蜂蜜，可使人與夢中人相會。
含了半勺蜜。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欞。雨氣裹著泥土的腥甜涌進來，混雜著花圃里不同的香——頭一片是寒髓梅，殘了；二片是解語杏，才含了苞；三片便是那株不合時宜就要開花的郁金香；攏共已是十一種奇花異草，都是師父這兩年為他尋來。他小心繁育，坐看花開花謝。只是他自己，卻像是季節(jié)之外的人。
鏡子里那張臉很陌生。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稀稀拉拉，像秋后沒收盡的莊稼。他想起大學畢業(yè)那年的照片，穿著西裝，意氣風發(fā)，與她并肩而立。后來每天寫報告看項目，每天早出晚歸，再后來有了自己的私募，錢像潮水一樣來了，她卻像流沙一樣悄悄地永遠地離去了。
雨聲里忽然摻進另一種聲音。很輕，像竹葉擦過竹葉，又像某種細小的蟲在嚙咬木頭。他知道，師父回來了。
袁青衣側耳聽了片刻，轉(zhuǎn)身走向里屋——那里掛著一幅字，是她留給他的，一個字“平”，沒有一般書法家的鋒銳，胖的像一把短柄傘，平和中透著幾絲慵懶。呼吸間，他攥了攥拳頭，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青衣！”聲音從門外傳來，隔著雨簾，聽著也是通透。
他快速打開門，雨幕里一個人快步走來，身形微胖，穿著件灰撲撲的道袍，頭上卻戴著一頂極不合時宜的也不知哪里順來的牛仔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半張臉。那臉是圓的，紅潤潤的，皮膚細得像嬰兒，眼角有稀疏的紋，一笑起來，紋路便活絡地深刻起來。
來人正是青衣師父，道號小逍遙。青衣不知道他多大年紀，也不知道他的師門，只知道他的功法，有點邪門。
“師父回來了”袁青衣說。看著師父笑顏，他嗓子有些澀，擠出幾個字，“看來事，是成了？”。
“今年雨水真重。”小逍遙跨進門來，**隨手掛在門邊，上面竟沒沾一滴水。“為師出手，哪有不成的事。”
小逍遙一**坐進客廳破舊的沙發(fā)里，“快給為師整點吃點。另外你拿什么東西養(yǎng)的那‘夜皇后’，味道不對！”
青衣沒動，只是局促的籠著手。
“愣著干啥呢？”小逍遙說。
“雖然事情成了，但是。。。但是師父的功法，我學不來！”青衣自顧自地說。
“哎~~~”小逍遙長嘆一口氣，走到桌邊，端起一只陶碗，調(diào)著了一碗蜂蜜水，悠悠地說“我早猜到了，回來時路過一個名門正派，我給你偷。。。借。。。買了本功法，叫什么《正氣烈陽拳》，絕對是一等一的正派功法，你自己看。”說著他掏出一本線裝書，扔在桌子上。
袁青衣沒說話。他走到灶邊，用火鐮打了三下，引燃一撮干艾絨，塞進爐膛里。火光亮起的瞬間，他看見師父正盯著墻上的“平”字，目光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迷茫。
“我還是不學了吧！”青衣一邊準備食材一邊說，“等我送走了父母和。。。”，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師父繼續(xù)說，“和師父，我就”。
“啊~呸呸呸”小逍遙打斷他說，“就你這身子骨，還送走為師？我看你再不修行，也就半年好活了”。
“那，也是命中注定”青衣眼眶紅了，“孩兒不孝”。袁青衣的手向半空拜了拜。
爐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嘿~~~正道功法都給你尋來了”小逍遙頓了頓，嗓音尖銳了一些，“你小子。。。你小子。。。”
言罷突然出手如風，在青衣身上連點，青衣身體一滯，倒在地上。
“想死我就幫你死快點，嘿嘿，我用了點微末真元封了你任脈六處大穴，你要練這功法，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不練決計活不過七天。我三月之后再來尋你，若是你死了，那你家人朋友，為師都送來陪你，嘿嘿嘿”，小逍遙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在一陣陰笑中在雨幕中沒了聲息。
雨聲大了。檐下的水連成線，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袁青衣強撐著坐起，身體慢慢恢復，似乎并未有太大損傷。緩步走到“平”字下坐定，愣愣坐了一個多時辰。
“罷了，大丈夫萬不可連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