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我被手機震醒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又來了。
來龍潭鎮***三年,我已經學會了在鈴聲響起的第一秒就清醒。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恐懼——這個點打電話來,基本不是打架就是出事。
"李哥,老街****,有人拿刀。"趙小滿的聲音又急又緊。
我沒問她"你確定?"這種廢話。能讓她都緊張成這樣的,肯定是真的。
套上外套就往外跑。七月底的滇西北,夜里還是冷的,風從金沙江方向灌過來,刮得人臉疼。老街在鎮子東頭,離***騎車五分鐘。到的時候,趙小滿已經到了,正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扯住袖子哭。
巷子里亮著一盞路燈,昏黃的光照著一面青磚墻。墻兩邊,兩個男人各持一把菜刀,面對面站著,中間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
"都放下!"我聲音不大,但語氣夠硬。
左邊那個——后來我知道是哥哥***——紅著眼吼:"他先動的手!他要拆我的墻!"
右邊的弟弟李建軍更激動:"什么你的墻?爹說了這墻歸我!你個賭鬼還有臉要?"
我沒急著上前。三年經驗告訴我,這種時候你越往前沖,他們越來勁。刀在手里握著,人就有了底氣,哪怕那底氣是假的。
我站定,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這是老所長教我的第一招。調解**,先遞煙。不是縱容,是讓對方手里有個東西拿著,比握著刀強。
"來,抽根煙。"我把煙盒遞過去。
***愣了一下,接了。李建軍沒接,但刀尖往下垂了一點。
"我是李遠山,鎮上***的。"我指了指身后的趙小滿,"這是我同事小滿。兩位先別急,跟我說說,這墻怎么了?"
趙小滿在旁邊小聲提醒我:"李哥,**出來了。"
我扭頭一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從墻后面那間矮房里走出來,佝僂著背,穿著一件舊棉襖,七月的天還裹得嚴嚴實實。她走到兩個兒子中間,一把拍在墻上,聲音比我想象的響得多——
"這墻你們誰都不準動!"
老**叫張秀英,七十三歲,是***和李建軍的親媽。
事情是這樣的。
老李頭——他們的父親,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留下一棟老宅,前院后院中間隔了一道青磚墻。老宅的房產證上寫的是老李頭的名字,人一走,就成了遺產。
***說,爹生前說過,墻東邊歸他。他在這邊住了二十年,兩個孩子都是在這院子里長大的。
李建軍說,放屁,爹說的是墻西邊歸你,東邊歸我。你賭輸了把房子抵押出去那次,爹早就把你除名了。
兩兄弟為這事鬧了半年,從吵到打,從打到告,村委會調解了三次沒結果,司法所也來過人,但老宅的產權問題復雜——老李頭沒留遺囑,按法定繼承,兩兄弟加上**親,三個人都有份。
今晚的導火索是***叫了個工人來拆墻。李建軍覺得哥哥要把隔墻拆了獨占整個院子,抄起菜刀就沖出來了。
我聽完,沒有急著評判誰對誰錯。
"張嬢嬢,"我轉向老**,"您說說,這墻到底是怎么回事?"
張秀英看了兩個兒子一眼,眼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恨,也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種早就知道會走到這一步的疲憊。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出了一句誰都沒想到的話——
"那墻里有錢。"
巷子里突然安靜了。連蟲子都不叫了。
"你們爹臨走前跟我說,他在墻里砌了五萬塊錢。"老**的聲音低下來,"他說,那是他最后一點積蓄,留給這個家的。"
***和李建軍同時看向那面墻。
路燈照在青磚上,斑駁的灰縫里,好像真的藏著什么。
第二章 墻(續)
拆還是不拆,成了擺在所有人面前的問題。
如果老**說的是真的,那這面墻里就不只是磚和灰——是五萬塊錢。對于龍潭鎮的人來說,五萬塊不算多,但對***和李建軍來說,這是爹留下的最后一點東西。
我先把兩兄弟拉開。
"你們兩個先回去冷靜一下。這面墻,今晚誰都不準動。明天上午九點,到***調解室來談。"
***還想說什么,被李建軍拉走了。兩個人走的時候都回頭看了那面墻一眼,眼神像餓狼看肉。
張秀英站在原地沒動,我扶她回屋。老**的手很涼,七月的夜里,她像是活在冬天。
"嬢嬢,您說墻里有錢,是爹親口跟您說的?"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說砌進去了。但具體砌在哪個位置,他沒跟我說。他只說了一句——等我不在了,孩子們就知道了。"
這句話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個臨死的人,不說"錢在左邊第三塊磚后面",而說"等我不在了,孩子們就知道了"——這不像是告訴藏錢位置,更像是在說別的話。
但我沒有說出來。
回到家已經三點多了,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妻子陳若琳的微信頭像亮著,我知道她也沒睡。但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互發消息了。上一次聊天還是半個月前,她問我"你什么時候回來拿衣服",我說"過兩天",她說"好"。
兩天變成了半個月。
我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就到了所里。老所長周國平已經泡好了茶,看見我就說:"聽說昨晚老街出事了?"
"兩兄弟爭搶,**說墻里有錢。"
老所長抿了口茶,瞇著眼笑了一下:"老李頭那個犟種。"
"您認識他?"
"怎么不認識。三十年了,這片鎮上誰家的狗咬了誰家的雞我都知道。"老所長放下茶杯,"李頭的事,你打算怎么調解?"
"先確認墻里到底有沒有錢,再談遺產分配。"
老所長搖搖頭:"你搞反了。"
"那您說呢?"
"你先想清楚,這兩兄弟爭的到底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是錢?"
"錢只是由頭。"老所長站起來,拍了拍我肩膀,"去了你就知道了。"
九點整,***和李建軍準時到了調解室。
調解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人民調解"四個字。桌上放著三杯茶——這是老所長的規矩,不管什么案子,先喝茶。
我讓趙小滿做記錄,自己坐到了主位。
"今天的事情分兩步。第一步,確認墻里到底有沒有錢。第二步,如果有,談遺產分配;如果沒有,談老宅的繼承方案。你們同意嗎?"
兩兄弟對視一眼,都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打了個電話給鎮上的泥瓦匠老馬,請他過來幫忙拆墻。老馬是鎮上手藝最好的泥瓦匠,也是老李頭生前的老酒友,讓他來拆墻,最合適。
半小時后,老馬到了。他看了看那面墻,用指關節敲了敲,側耳聽了聽。
"這墻是雙層的,中間有夾層。"老馬說,"砌的時候確實留了空。"
兩兄弟的眼睛同時亮了。
老馬拿起錘子,從墻的中間位置開始敲。第一錘,磚屑飛落。第二錘,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第三錘——
空洞里掉出來一個塑料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塑料袋里裹著一層布,布里面是一個鐵皮盒子。鐵盒子銹跡斑斑,打開之后——
里面沒有錢。
只有一張紙。
***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一把搶過來,念出了紙上的字:
"老大,還賭債,三萬。老二,買車,兩萬。**錢,零。"
巷子里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張秀英坐在門口的板凳上,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來,看了三遍,然后蹲在地上,雙手抱住了頭。
李建軍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我讓老馬把墻先恢復原樣,把所有人都請進了調解室。
沉默了很久。
最后開口的是***。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爹一輩子偏心。我賭錢,他知道。但我賭,是因為那年若琳——我前妻帶著孩子走了,我難受。他給我三萬塊還賭債,不是因為他疼我,是因為他覺得我廢了,給三萬塊錢算是買個清凈。"
李建軍終于說話了,聲音很輕:"他給我兩萬塊買車,也不是疼我。是因為我跟他吵了一架,吵完他摔了門出去,第二天就拿了兩萬塊回來,說拿去買個車,別在我眼前晃。"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我給他們各自添了茶,然后說:"你們爹留下的這張紙條,不是在分家產。他是在說對不起。"
"三萬塊還賭債,是覺得虧了你。兩萬塊買車,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和解。**錢是零——不是不想給,是因為媽有你們兩個兒子養,用不著他操心。"
"但他算錯了一件事——他沒有給你們留夠原諒彼此的理由,只留了一面墻。"
又是一陣很長的沉默。
張秀英從門口走進來,站在兩個兒子中間。她一只手拍在***肩上,一只手拍在李建軍肩上,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錢沒了就沒了。媽還在。你們要是還爭,就把這面墻砌回去,誰也別住這老宅了。"
下午四點,調解協議簽了。
老宅共同繼承,不拆墻不分割,兩兄弟協商使用,張秀英住正房,由兩兄弟輪流照料。***承諾不再**,李建軍承諾不再翻舊賬。
簽完字的時候,李建軍猶豫了一下,突然問了一句:"李警官,我爹那個墻里的鐵盒子,能給我嗎?"
我把盒子遞給他。他打開看了看那張紙條,疊好,放進了上衣口袋。
***看著他弟弟,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送走所有人,我坐在調解室里喝了最后一口茶。茶已經涼了。
老所長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笑著說:"不錯嘛。"
"所長,您一開始就知道墻里沒有錢吧?"
他笑了笑,沒回答。
"那您說的他們爭的不是錢——"
"你這不是已經明白了嘛。"他轉身走了。
我收拾桌上的文件,手機亮了。
微信消息,來自陳若琳。
"我們談談吧。"
第三章 離婚協議
我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不是沒想過會有這一天。和陳若琳結婚五年,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加起來不到兩年。她在昆明做會計,我在龍潭鎮當**。一千二百公里的距離,**要四個小時,開車要七個小時。
戀愛的時候,這些都不是問題。
我退伍那年,她在昆明火車站接我。穿一條白裙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說"我分到龍潭鎮了",她說"我知道,我在鎮上讀的高中,我陪你"。
后來她又在昆明找了工作,說"周末我可以過來"。再后來有了孩子,她說"等孩子大一點我再過去"。然后孩子大了,她說"媽身體不好,我走不開"。
每一次都是"等一等"。每一次我都說好。
因為我也覺得,等一等就好了。
等到什么時候呢?
等到她把離婚協議發過來。
我點開文件,一份兩頁的PDF,格式工整,條理清晰。不愧是做會計的,連離婚都做得這么規范。
房子歸她——昆明那套小兩居,首付是她和**出的,我沒出錢,這一點我沒異議。
孩子撫養權歸她。每月撫養費三千。
車輛歸她。
存款各自名下歸各自。
我看完,放下手機,又拿起來,打了一行字:"我能看看孩子嗎?"
發出去之后我才覺得這句話有多窩囊。我兒子,我要"看看"。
她的回復很快:"可以,我這周末帶他回來。順便把東西收了。"
"什么東西?"
"該收的。"
四個字,把五年的婚姻收了個尾。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為墻,不是因為***和李建軍,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我在調解室里替別人縫補了無數個家庭的裂縫,卻沒有發現自己家的天花板早就塌了。
第二天一早到所里,老所長看我的眼神不太對。
"怎么了?"
"你臉上寫著昨晚沒睡好五個字。"他倒了杯茶推給我,"說吧,什么事?"
我沒說離婚的事。只是說"家里有點事"。
老所長沒追問。他這個人有個好處,從不追問別人的私事,但他總能在你需要的時候恰到好處地說一句有用的話。
"李遠山,你知道我為什么快退休了還在干調解嗎?"
"為什么?"
"因為調解這活有個好處——你幫別人把問題解決完,自己腦子就清醒了。別人的事是鏡子,照的是你自己。"
我正想說什么,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鎮綜治辦打來的。
"周所長,楊家村出事了。楊家姑娘退了婚,彩禮錢只退了三萬,男方馬家的人帶了七八個去楊家要錢,快要打起來了。"
老所長看了我一眼,把茶杯放下。
"去吧。"
到楊家村的時候,場面比想象的還亂。
楊家院子門口圍了二三十個人,男方來了七八個,全是馬家的親戚,個個膀大腰圓,為首的是馬家大哥馬文彪,一米八幾的個子,站在院門口像一堵墻。
"楊福來!你給老子出來!你女兒退婚可以,十七萬塊錢你必須退回來!"
院子里傳來摔東西的聲音,然后是楊福來的聲音——一個五十多歲的瘦小男人,站在堂屋門口,手里拎著一根扁擔。
"錢我沒有!要命一條!"
馬文彪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真要動手。
"都別動!"我撥開人群走進去,趙小滿跟在后面。
"我是鎮*****李遠山。雙方都有什么訴求,到調解室談。在這里鬧,按治安管理處罰法,聚眾擾亂公共秩序,拘留五到十天。"
馬文彪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手垂下來了。
楊福來也放下了扁擔。
到了調解室,事情才慢慢清楚。
楊小芳,二十四歲,半年前經人介紹和馬家老二馬文博定了親。彩禮談好了十八萬,馬家東拼西湊湊齊了,結婚日期都定了。
三個月前,楊小芳突然提出退婚。
原因是她發現馬文博**——不是偶爾玩玩,是那種在外面欠了一**債的賭。
"我嫁過去就是還債的!"楊小芳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紅著但沒有哭。
這姑娘有主見,我心里暗暗點了點頭。
但問題是,十八萬彩禮已經花了。楊小芳的父親楊福來拿去了十五萬,說是給楊小芳的弟弟楊小軍在縣城買房付首付。
現在楊小芳只退了三萬——那是她自己的存款。
馬家不干了。
"我兒子借的錢娶媳婦,你女兒退了婚,錢也花了,這不是騙婚是什么?"馬文彪拍著桌子。
"誰騙婚了?是我姐發現那個賭鬼才退的婚!換你你嫁?"楊小軍跳出來,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血氣方剛。
兩邊又要吵起來。
趙小滿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袖子,小聲說:"李哥,這姑娘退婚退得對,那個馬文博就是個賭鬼,我認識的人里有他。"
我朝她使了個眼色,讓她別插嘴。
調解不是判案,不能在當事人面前表態誰對誰錯。
"馬文博本人來了嗎?"我問。
"在車外面等著呢。"馬文彪說。
"讓他進來。"
馬文博進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他一直在看手機。不是緊張地刷,是在看一個什么東西——后來我才知道是在看球賽直播。
一個人,在自己退婚的調解現場看球賽。
我問他:"馬文博,你有什么要說的?"
他抬起頭,滿不在乎:"該退的錢退了,還有什么好說的?"
"十八萬退了三萬,還差十五萬。你打算怎么辦?"
"那是她家的事。錢又不是我花的。"
我看向楊福來:"那十五萬呢?"
"給我兒子買房了。"楊福來說得理直氣壯,但底氣明顯不足,"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彩禮給了就是我家的。"
"你家?"楊小芳突然站起來,聲音發抖,"那是我的彩禮!你拿去給弟弟買房,問過我嗎?"
楊福來臉色一變:"老子養你二十四年,用你十五萬塊錢還委屈你了?"
調解室的氣氛一下子炸了。
我拍了下桌子:"都坐下!這里是調解室,不是菜市場。"
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楊小芳低著頭,突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話——
"李警官,十五萬不在我爸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在我前男友那。"
(未完待續)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華坪濤哥”的現代言情,《小鎮調解員》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李遠山李建國,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凌晨兩點十七分,我被手機震醒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又來了。來龍潭鎮派出所三年,我已經學會了在鈴聲響起的第一秒就清醒。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恐懼——這個點打電話來,基本不是打架就是出事。"李哥,老街李建國家,有人拿刀。"趙小滿的聲音又急又緊。我沒問她"你確定?"這種廢話。能讓她都緊張成這樣的,肯定是真的。套上外套就往外跑。七月底的滇西北,夜里還是冷的,風從金沙江方向灌過來,刮得人臉疼。老街在鎮子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