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網約車還是個新鮮詞，出租車司機們還不知道，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你說說你，上個大學有啥用，還不是在家待著？不是說就歇幾天嗎，這眼看都一年了，你想咋樣？”
又來了。
每天老彭出車回來，抱著他那搪瓷缸子，準時開罵。搪瓷缸子磕在茶幾上，悶響一聲，茶水濺出來兩滴，洇在玻璃桌面上。老彭也不擦，就那么瞪著我看。
開始那幾個月我還生氣，跟他對著吵。現在我練出來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眼睛盯著手機屏幕，手指機械地往上劃拉，腦子里早就飛到別處去了。
我是彭宇燕，二十四歲，大專畢業。
在省會的寫字樓干過一年。說是文員，其實就是打雜的——復印、掃描、端茶倒水、點個餐，偶爾做個表格，還被主管挑出一堆毛病。西裝是高跟鞋配著，一天站下來腳底板生疼。同事們都挺好，但我總覺得跟她們格格不入。她們聊包包、聊口紅、聊男朋友，**不上嘴。我腦子里想的全是周末去哪兒溜達，哪條街的烤冷面好吃。
后來跳去一家廣告公司做活動執行。這活兒我倒是喜歡，跟著策劃總監滿城跑展會，抱著易拉寶滿場竄，搬桌子、擺展架、貼海報，干得灰頭土臉的。但開心，真的開心。我差不多跑遍了省城的每一個角落，哪個商場門口能辦活動、哪個廣場人流量大，我心里門兒清。
結果老彭一個電話給我叫回來了。他說我在外面沒個正形，一個姑娘家天天東跑西顛的，不像話。
我回來了。這個城市我太熟了。東北的冬天冷得扎臉，呼出的氣在圍巾上結成冰碴子；夏天熱得冒油，柏油馬路踩上去軟乎乎的。街邊**攤的煙能飄三條街，老遠就能聞到孜然和辣椒面的味兒。我喜歡這兒，喜歡滿大街的東北話，喜歡熟人見面就嘮半天嗑兒的親近勁兒。
回來后我去了一家輪胎廠應聘車間文員。活兒不難，給工人算工時、對考勤、登記產量。車間里全是大爺大叔，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說話跟吵架似的。我每天跟他們掰扯考勤的事兒，月底核算工時更**飛狗跳。干了仨月，實在受不了那股膠皮味兒，也受不了天天跟人吵架，辭了。
然后我就徹底躺平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刷手機、追劇、點外賣，偶爾下樓遛一趟。我媽看我這樣，唉聲嘆氣的，但也不敢多說。老彭就不一樣了，他憋了一肚子火，每天晚上回來準時發泄。
“彭宇燕！你能不能有點正形？”
老彭嗷一嗓子，給我從神游里拽回來。他把搪瓷缸子往茶幾上一墩，茶水又濺出來一片。煙味混著外面的寒氣撲過來，他身上還帶著出租車的味道——皮革座椅、汽油、還有冬天特有的冷空氣混合在一起的味兒，我從小聞到大。
“那我歇兩天怎么了？”我窩在沙發里刷手機，眼皮都沒抬。
“歇？你是歇兩天嗎，你都歇一年了！”老彭一巴掌拍在茶幾上，搪瓷缸子蹦了一下，“人家姑娘都找個安穩地方上班，找個靠譜兒的嫁人，生個大胖小子安安穩穩過日子。你倒好，在家吃我的喝我的，啥也不干！我彭建國一輩子要強，怎么生了你這么個啃老廢柴？”
這話我都能背下來了。每天半小時，雷打不動。他開了一天車不嫌累，我聽得都嫌累。我有時候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在路上排練好了，進門就開演。
我坐起來，把手機扣在腿上，盯著他：“我想干啥，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提這個，老彭的火“騰”一下又躥起來：“你想干啥？開出租？你咋不開飛機去呢？女孩子遭那份罪干啥？風吹日曬熬夜加班，啥人都能遇上！有你爹我大鵬鳥護著你，輪不到你拋頭露面！”
我心里不服，嘴上沒敢硬頂。
老彭這人就這樣，嘴硬心軟，典型的東北老爸。
小時候我跟鄰居家小哥去郊區河溝里抓泥鰍，玩得渾身濕透才回家。老彭知道后，上來照我**踢了兩腳，一點兒都不疼，我還嘻嘻哈哈跟他樂。他氣得臉都白了，蹲下來捏著我肩膀說：“那剛下完雨，水老急老深了，你知不知道？一下子給你沖跑了，你讓我跟**咋活？”
罵完了，轉頭就去廚房給我煮姜湯。姜湯端到我面前的時候，他還板著臉，但眼睛里全是后怕和心疼。
我在外面上學那幾年，我媽說他有時候半夜起來坐在沙發上發呆。一問，他說想姑娘了。第二天準給我打電話，也不說想我，就問錢夠不夠花，然后就去銀行給我轉錢，每次都是一千兩千的，然后電話里就反復叮囑“買點好吃的”。
我剛工作那陣兒，他開著他那輛改裝的車，拉著我媽特意跑省城看我一趟。嘴上說是帶我媽自駕游、散散心，其實就是來看我住哪兒、吃啥、單位咋樣。到了也不多問，背著手在我租的房子轉了一圈，看了看冰箱里的東西，點了點頭。走的時候，在我枕頭底下塞了一個信封，里頭是五千塊錢，嶄新的***，一張一張碼得整整齊齊。
其實我這一年也沒真閑著。我在網上開了個小店，倒騰點小玩意兒，沒本錢的買賣，賺的不多，但也夠自己零花了。我沒跟老彭說，說了他也覺得不務正業。在他眼里，只有端鐵飯碗、坐辦公室才算正經工作。
我就是想開出租車。
小時候我媽加班沒人管我，老彭就把我往出租車后座一放，帶著我滿城跑。他車隊那些叔叔伯伯，沒有一個不認識我的。我坐在后座上，看他們用對講機聊天，聽他們罵路況、侃大山，覺得特別有意思。說來也怪，我一個姑娘家，一點都不討厭這行當，甚至覺得天生就該干這個。老彭說過，老鼠的孩子會打洞，出租車司機的閨女，骨子里就認這個道。
他在家攔著我，我就自己想辦法。
我天天泡在他的出租車微信群里，潛水不說話，但每條消息都不落下。看他們吐槽油價，我學會了什么時候加油最劃算；看他們罵乘客，我琢磨出了怎么對付難纏的主兒；看他們抱怨份子錢太高，我了解了這一行的成本和壓力。
也看他們罵網約車。
“那幫玩意兒不正規，瞎搞！沒有營運手續也敢上路，早晚出事。搶咱們飯碗，不能讓他們好過。”
但也有人在群里偷偷說：“我試了一下那個滴滴，補貼真高，一天多賺好幾百。”
網約車。
補貼高，時間自由，不用看人臉色，不用交份子錢。
一個念頭在我腦子里冒出來，摁都摁不下去。
瞞著老彭，我自己搞個網約車，行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