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秋明是被雞叫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睜眼，先看見灰撲撲的石灰天花板，中間吊著一盞老式環形燈管。他盯著那燈看了好一會兒，腦子空空的，只覺得這
屋子有點眼熟——太眼熟了?？伤夷情g出租屋才十幾平，燈是LED的，哪來的環形燈管。
他猛地坐起來，還蒙著。鐵架床，藍白格子舊床單，墻上奧特曼貼紙，桌上攤著課本和一本沒寫完的《暑假作業》。這房間他認
得。是他小時候那套老房子，后來拆遷，他是站在路邊看***把它推平的。
客廳那臺老式電視機，天線得拍一下才出影。他小時候最愛干這事，巴掌拍上去，雪花屏忽地變清楚。
他伸手摸了下床頭的鐵欄桿，涼的，銹得有些扎手。床對面那張方桌上，《暑假作業》翻到一半，鉛筆還夾在頁縫里。窗外有蟬
在叫，一聲接一聲，跟他記憶里一模一樣。
他揉了揉眼，又揉一遍，盯著墻角一道小時候用小刀劃的印子看了很久，心想：這夢做得夠真。于是又躺回去，閉眼，打算把這
夢睡過去。
雞又叫了一聲。中氣十足，隔著窗縫鉆進耳朵，響得離譜。
陳秋明再睜眼，忽然覺出不對——夢里不該有這么具體的響動，也不該這么亮。他翻身下床，光腳踩上涼水泥地，挪到墻角那面
半身鏡前。鏡子里是個十一歲的小孩，愣愣地看他。鍋蓋頭，圓臉，藍色塑料眼鏡歪歪地架在鼻梁上，身上一件印奧特曼的舊秋
衣。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肉乎乎的。又掐一把，"嘶"——真疼。
他想起媽今早熬的綠豆湯，放涼了擱在灶臺，碗底沉著兩顆冰糖。這味兒，他后來好多年沒喝著。
屋里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他低頭看這雙手，手指短粗，指甲縫里還沾著昨天玩泥巴的黑。這雙手他太熟——十五年后它敲鍵
盤、刷手機、拎外賣，可眼前這雙，連鉛筆都握不利索。他慢慢把手收回來，攥了攥，掌心潮乎乎的。
他原地站了半天，腦子里亂成一團。上一秒他還在2026年的出租屋熬著夜盯K線，下一秒就縮成了個剛畢業的小學生。不對勁，
太不對勁。
他竄出房間往客廳跑。沒人。老掛鐘嗒嗒地走，電視柜上擱著本翻毛了邊的日歷。他盯住那幾行字，心口突突地跳：
2011年7月15日，星期五。
2011。
他把日歷翻來翻去看了好幾遍，又抬頭對掛鐘——同一天。腿一軟，扶著墻慢慢蹲下，蹲在客廳當中，盯著水泥地發呆。
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走，嗒，嗒，嗒。他盯著那根細紅的針，忽然想起2026年手機里那個永遠亮著的時間，秒數跳得人眼花。眼
前這鐘慢吞吞的，反而讓他心定了些。
2026到2011，十五年。
墻上的掛歷翻到七月，頁腳印著"盛夏特惠"。他盯著那幾個紅字，忽然覺得，日子還長，不用趕。
他蹲著沒動。頭頂那臺老風扇嘎吱嘎吱轉，吹下來的風是熱的。墻角老式座機電話，按鍵磨得發黃，是他小時候最愛亂撥的。掛
歷邊角卷著，印的還是那個穿紅棉襖的胖娃娃。一切都跟記憶疊得分毫不差，連墻皮上那塊水漬的位置都沒挪過。
他想起2026年的自己。三十出頭，出租屋里點外賣、刷短視頻、趕項目，房貸和催婚電話輪著來。同學群里聊孩子、學區房、裁
員，他越看越累，有時候連點開都懶得點。
而2011年，他剛小學畢業，家里還沒買電腦。爸媽正商量，暑假咬咬牙添臺"高科技"。他記得趴在電腦城玻璃柜臺前，看人演
示"雙擊打開我的電腦"，手心全是汗。第一個**號叫"我心飛揚"，名字想了三天。后來偷菜能偷到半夜，第一次逛貼吧，覺得網
上的人怎么都那么有意思。
那年夏天的零碎一股腦涌上來：門口老梧桐底下，他和林一凡蹲在樹蔭里啃冰棍，糖水順下巴滴；學校小賣部五毛的辣條，一毛
兩顆的大白兔；晚上一家人擠客廳看《還珠格格》重播，**看著看著就哭了，遙控器還套著個塑料袋。**那時候頭發還沒白
幾根。
他光腳踩在水泥地上，涼意從腳心往上爬。十一歲的腳丫子小，踩不出聲，倒是踏實。
他還能想起小賣部那臺老冰柜，一拉開蓋子白霧往外冒，燈管在里面嗡嗡響。冰棍往嘴里一塞，涼得牙根發酸，糖水順著手腕往
下淌，他也懶得擦。
窗外蟬叫得正歡。陳秋明蹲在地上，忽然笑了一下，笑著鼻子就有點發酸。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上一世他好久沒為這種小事鼻子發酸了。大人的世界里，連難過都得挑時候?？涩F在，他只是個十一歲的孩
子，想酸就酸。
像夢?？蓧裟挠羞@么真。
他站起來拍拍灰，低頭看自己這**一歲的小手，想了想——管它是不是夢，先當真的過。就算真是夢，能重過一遍2011年的暑
假，也不虧。
里屋門板那頭，媽**聲音隔著傳過來，年輕得讓他恍惚："秋明！起來沒！面要坨了！"
"來了！"他應完頓了頓，"媽，我不吃面，想吃豆腐腦。"
"今天沒有！賣豆腐腦的老陳頭兒子結婚，歇兩天！"
陳秋明愣了下，笑了。這茬他記得——那年夏天老陳頭歇了兩天，他饞了好幾頓。
他靠在門框上，聞著蔥花熗鍋的味兒，忽然有點走神。上一世這會兒，他早不愛吃豆腐腦了，嫌路邊攤不干凈?？涩F在這味兒鉆
進鼻子，他竟沒忍住咽了下口水。
他推門進走廊。陽光從窗進來，落在水泥地上亮晃晃的，空氣里飄著蔥花熗鍋的味兒。陳秋明站在門口，覺得這一覺，值。
家里那臺電腦還沒買。等買回來，他得在這上頭干點不一樣的事——干什么還沒譜。不過這一世，時間多的是。
他回頭看了眼里屋。那臺還沒買回來的電腦，會是他這輩子頭一回正經使上的機器。往后能在上頭折騰點什么，他心里隱約有
數，可一時也說不清。不急。十一歲，暑假還長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