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宗的接引鐘響到第三聲時,謝棲月把一把銹鑰匙塞進哥哥手里。
“拿到藥就回家開門。”
鑰匙拴著半枚回燈結。父親說,出門的人打一半,回家時再補另一半。山風卷過一片枯葉,謝棲月的眼神也跟著空了三息。枯葉落下三寸,她已經忘了方才的動作,又把鑰匙往哥哥掌心按了一次。
“拿到藥就回家開門。”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告過別。謝長晝沒有糾正,只把兩次承諾都應下來:“好。我一定回去。”
病契貼在謝長晝胸口,紙角被汗浸得發軟。九十日內拿不到定歲丹,妹妹漏掉的便不只三息。別人拜山求長生,他只求一枚能把她留在今日的藥。
最后一道試煉,是趕在日落前走完九百級問心階。他原本排在第十七,離山頂只剩二十級時,同鄉少年踩裂石沿,半邊身子滑出山道。
夕陽已經壓住西山。
謝長晝退回三步,用鑰匙繩纏住手腕,伏身抓住對方。
“踩我膝蓋,別看下面。”
兩人爬回石階時,前十已經入門。謝長晝扶著腿軟的同鄉跨過門檻,自己最后一個踏入大殿。
新弟子站成三列。青衣宗主顧青崖卻沒坐主位,正半跪在一名走火的雜役身前替他導正靈息。
雜役滿頭冷汗,只會說“宗主恕罪”。
“疼便喊,何罪之有?”
顧青崖安撫完雜役,才望向謝長晝勒紅的手腕,笑道:“趕上了。”
最后一線夕光越過殿門,正照中謝長晝胸前的祖傳銅墜。
銅墜驟然滾燙,像有另一件東西隔著無盡年月,與它嚴絲合縫地撞在一起。
謝長晝來不及出聲。燈火與藥香同時遠去,他的意識被壓進肉身深處,像沉入一口無底之井。
屬于謝長晝的白日結束了。
日落之后,在這具身體里醒來的不再是他。
殷無終睜眼時,先聞到了血。
不是一兩個人的血。
風從傾塌的大殿中穿過,卷來腐朽鐵銹與燼灰的味道。腳下白玉磚早已碎成黑色斜坡,尸骸橫疊在斷梁之間,尚未熄滅的殘燈把每一張臉都映得灰白。
方才的大殿沒了。原地只剩四根歪斜石柱,石縫里積著千年的尸灰。
殷無終認得這里。
七日前,殿角還掛著半口銅鐘,附近的流民會趁長明教換防,來鐘下刮取殘存燈油。
如今銅鐘只剩一攤熔痕。挖燈油的人橫倒在斷階上,手邊的陶罐尚未裝滿。七日風吹不化一口鐘,是這片廢墟又被誰抽走了一層生機。
殷無終蹲下去,想碰一碰最近那人的頸側。手指還沒落下,他便停住了。
那只手太年輕,指腹帶著細繭,沒有他熟悉的舊傷,也沒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裂口。袖口是青崖宗早已絕跡的青白細布,衣擺尚沾著新鮮山泥。
這身衣裳只該出現在史書里,這具活人的身體也不該出現在永夜。
“他還活著!”廢墟外有人嘶聲大喊。
七名披白甲的長明教追兵踏過斷墻,甲縫里流淌著慘淡燭光。更近處,一頭食燼獸正從尸堆后撲來。它沒有眼睛,裂開的嘴卻占了半張臉,鼻端直沖這具身體的心口。
殷無終沒躲。這具身體慢得讓他陌生。
骨齡至多十六,丹田空空,經脈薄得像十二根浸水紙線。沒有他原本的修為,也沒有那具早已被天燭燒毀的肉身。
只有魂還屬于他。殷無終垂眼,看見腕間纏著一把銹鑰匙。
那東西與四周格格不入。廢墟里連石頭都被燼風磨薄了三層,它卻帶著剛從白晝里曬過的余溫。鑰匙繩勒進掌骨,紅線末端打著一個沒有收尾的怪結。夜土沒有這樣的東西,他身上從前也沒有。
長明教的白甲已經散開。三人封住斷墻,二人拉起燭索,剩下兩人一前一后,想讓食燼獸先耗掉他的力氣。
殷無終只掃了一眼,便在心里排出順序:獸先到,燭索隨后,真正**的是白甲首領藏在袖里的黑釘。
若仍是原來的肉身,他連刀都不必拔。可這具身體的呼吸已經亂了,右腿還殘留著登山后的酸軟,虎口則被某根細繩磨出新鮮血痕。
少年在來到這里以前,也剛做過一件費力的事。
食燼獸離他三步。
殷無終彎腰,從尸骨旁撈起一截崩口的黑刀。拇指敲過刀背,只響了一聲。這具身體最多出一刀:一刀之后右臂廢,再出一刀,人死。
食燼獸已撲到面前。
兩條燭索同時越過它的脊背,分別卷向殷無終的腳踝和咽喉。白甲首領袖口微抬,黑釘卻沒有射出。他還在等殷無終先動。
殷無終也在等。
獸爪壓過眉梢的剎那,他驟然矮身。卷向咽喉的燭索擦過頭皮,正纏上食燼獸張開的前爪。巨獸被扯得一偏,另一條燭索卻已鎖住殷無終左踝。
白甲首領眼中亮起喜色。
黑釘出袖。
殷無終腳下沒有躲。他讓燭索扯得身體橫轉半圈,借這一股外力避開釘鋒,也將黑刀送到最適合出手的位置。
直到此刻,他才強行扯開右臂一條尚未長成的支脈,將藏在魂中的夜燼灌了進去。
劇痛來得很輕。
那條支脈連疼痛都沒來得及傳回,便已焦黑。
黑刀自下而上。
沒有鋪天蓋地的異象,只有一線極薄的暗紅掠過獸頸,切斷燭索,繼而斬進后方斷墻。巨獸還維持著張口的姿勢,身體卻從他肩側滑過,重重撞進尸堆。
斷開的燭索抽回追兵胸前,兩團甲縫燭光同時熄滅。黑釘則釘進巨獸后顱,替殷無終斷了它最后一口氣。
這一刀沒有浪費半分力,代價也半分不少。
右臂支脈從肩頭一路焦到肘內,血管在皮下浮出炭黑顏色。身體踉蹌了一下,胃里翻起鐵銹味。殷無終咽下涌到喉間的血,沒讓刀尖碰地。
方才若再偏一寸,燒掉的便是心脈。刀落時,身體深處有另一道微弱意識掙了一下。那人沒能阻止他,只在經脈燒毀的剎那,本能地攥緊了腕間那把鑰匙。
若那道意識死了,這具身體會變成什么,尚且不明。至少今晚,它不能再當作一次性刀鞘。
刀風撕開墻上垂落的通緝幡。
燭火一晃,照亮幡中男子冷峻的眉眼,也照亮其下四個血色大字。
滅世魔尊。
再往下,是他的名字。
殷無終。
追兵停在斷墻外,看了看幡上的成年男子,又看向握刀的十六歲少年,臉上的殺意被驚懼壓了下去。
殷無終垂下刀尖。
右手已經失去知覺,陌生的心臟卻在胸腔里猛烈跳動。每一下都提醒他,這不是自己的身體。
白甲首領后退半步,聲音發顫。
“你的肉身……不是已經被天燭焚了嗎?”
小說簡介
《白天歸我,夜晚歸魔尊》內容精彩,“橘子味的面”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謝長晝顧青崖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白天歸我,夜晚歸魔尊》內容概括:青崖宗的接引鐘響到第三聲時,謝棲月把一把銹鑰匙塞進哥哥手里。“拿到藥就回家開門。”鑰匙拴著半枚回燈結。父親說,出門的人打一半,回家時再補另一半。山風卷過一片枯葉,謝棲月的眼神也跟著空了三息。枯葉落下三寸,她已經忘了方才的動作,又把鑰匙往哥哥掌心按了一次。“拿到藥就回家開門。”她不知道自己已經告過別。謝長晝沒有糾正,只把兩次承諾都應下來:“好。我一定回去。”病契貼在謝長晝胸口,紙角被汗浸得發軟。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