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三萬五，十三薪！方先生，您真不考慮一下？”
方拾一把離職證明翻到背面，又瞄了一眼***余額，本來已經到嘴邊的“不考慮”，硬是被房貸按了回去。
上個月商業廣場換了老板，新老板把物業經理的工資砍掉四成，還要求管理層在業主群里感謝公司共渡難關。方拾一沒那份修養，當天就走了。他在離職證明上多看了兩眼，上面寫的是“因個人原因”，可誰都知道，是老板先動的手，房貸沒動手。
“地址發我。”
電話那頭笑道：“已經發了，下午兩點前到，算正常面試。”
方拾一隨口問：“遲到怎么算？”
“自動放棄。”
他眉頭一皺，這家公司不問年齡，不看證書，只確認他做過商業物業，然后便一個勁催到崗，急得不像招人，更像哪個項目剛炸，正缺一個能簽字背鍋的。
可三萬五是真的香！
下午一點四十，方拾一趕到城西，定位停在一條老巷盡頭。手機上的箭頭還在向前，眼前卻只有一扇鐵門，門楣掛著塊“棲云里”的木牌。
他站在門外沒動。
干物業八年，方拾一養成了兩個毛病，到新項目先看消防通道，再看看**廣告里的“管理規范”到底有多不要臉。
這扇門看著不新，門禁倒挺干凈，黑色面板上沒有廠家標志，只亮著一行字：訪客請聯系管理處。
他打開地圖，街道在，旁邊那家五金店也在，棲云里所在的位置卻是一塊灰色空白。他把比例尺拉小，灰斑跟著縮小，仍舊沒有地名。
方拾一沒再驗第二款地圖。他心里清楚，這種事換十款地圖也一樣，不如直接找經辦人。他把門牌照片連同實時定位發給*****。
地址與定位不一致，請重新確認。若地址錯誤，本次面試取消。
消息剛發出去，對面立刻回了一個字。
對。
方拾一盯著那個“對”字，心里咯噔一下：“對什么玩意兒？”
他撥通電話：“沈秘書，地圖上沒有這個小區！”
“您已經到了。”
“到沒到和地址存不存在是兩回事。”
沈秘書語氣平穩：“對您而言，應該是一回事。”
方拾一下意識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確認了一遍號碼。這人聲音很客氣，說出來的話卻像拿膠水封路，既不承認地址異常，也不給他留下后退的口子。
“我只確認現場有這塊門牌，不確認到崗！”方拾一重新貼近聽筒，“麻煩把項目全稱發過來，我要核對。”
電話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不是沈秘書回答，而是方拾一的手機彈出了一條灰色提示。
棲云里管理處：到崗簽到已完成。
“我沒點簽到！”
“系統以實際位置為準。”
方拾一盯著屏幕，第一反應是手機中毒了。想也沒想，退出頁面重開，提示還在；又關了一次機，開機再看，簽到記錄穩穩躺在那里。他后頸這才開始發涼。手機沒壞。壞的，是別的什么。
屏幕剛亮起來，鐵門卻咔噠一聲打開，門禁面板上的訪客提示隨之消失。
歡迎經理。
“誰授權系統讀我的位置？自動簽到不算數！把經辦人名字發我！”
沈秘書答得很快：“沒有撤銷入口。”
“那我報警！”
“可以。”
太痛快了。
方拾一看著門后那條普通水泥路，遠處是幾棟灰舊的居民樓，沒有保安沖出來，也沒有誰躲在暗處窺探，整個小區靜得像在午休。越是這樣，他越覺得邪門，心口也跟著縮了一下。
“合同沒簽，授權書沒看，連物業公司的全稱你都沒告訴我！”方拾一壓著火氣問，“你憑什么叫我經理？”
“交接單上寫的您。”
“誰交的？”
“請先領取材料。”
“我問誰交的！”
“材料在管理處。”
沈秘書每句話都很禮貌，也每句話都繞開了人。方拾一心里清楚，再問下去也還是這幾句。那就別問了，自己去看。
方拾一重新打開定位，鐵門放行。他跨過門檻時特意**：“我進去取證，不代表接受崗位！”
“好的，方經理。”
“別這么叫！”
“好的。”沈秘書答應完便掛了電話。
電話掛了。門口安靜下來，只剩門禁面板的電源燈亮著，一下，一下。
管理處就在進門右側，門口立著塊宣傳欄，貼著一排通知，最底下那張邊角卷了起來，露出半截去年的繳費單，紅章蓋得比字還大。屋里沒人，桌面放著一個牛皮紙袋，封口處寫著方拾一的名字。旁邊那臺老舊打印機亮著電源燈，像是一直在等他。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空屋里越安靜，灰塵在光柱里浮著不動，他攥著門把的手，指節一點點收緊，才抬腳進去。
方拾一沒有在小區里四處參觀，更沒碰屋里其他東西。他戴上隨身攜帶的薄手套，拆開紙袋，里面只有一部工作手機和一張交接確認書。
確認書底部已經蓋章，接收人一欄也有字：方拾一。
他下意識先把紙壓回桌面，耳根慢慢發熱。字不是他寫的，落筆習慣卻很像，尤其“拾”字最后一捺，總會往上挑一點，那是他小時候練字留下的毛病。
一股寒意順著手腕往上爬，方拾一差點把確認書甩出去。他忍住了，連續深呼吸兩次，等手指不再發抖才拍照留檔。
“簽名怎么來的？”
“交接完成后自動生成。”
“不是我簽的，卻能代表我？”
“它代表交接。”
“交接了什么？”
“經理的權限。”
“誰給的？”
“上一任。”沈秘書頓了頓，“這些事，交接單上都寫著。”
“上一任在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這個，我不清楚。”
方拾一剛想追問，沈秘書已經接回流程腔：“您先領取材料。”
方拾一噎了一下，低頭翻紙袋，把工作手機摸了出來，屏幕亮著。他看了一眼屏幕，沒碰上面的東西，把手機原樣放回紙袋，拎起自己的包：“這份東西我不接，現在就走！”
“請便。”
這兩個字終于像句人話。
方拾一沒再看確認書，牛皮紙袋也留在原處。他一路走到鐵門前，門邊那家五金店卷簾門半拉著，門口貼著“拆遷甩賣”的紅紙，底下又壓了張新價簽，改的還是一個價。他多看了一眼，想起自己買房那會兒，中介說一套，合同上寫一套，他硬是逐行看到第三遍才肯落筆。
方拾一摸出手機，門禁面板隨即出現二維碼。
他二話不說，提交離場。
屏幕跳出一行紅字。
現任經理離場申請：駁回。
下一秒，管理處里的打印機突然響了。
滋啦——
一張白紙緩緩吐出來。
方拾一回頭看著那張紙，后背瞬間繃緊，恐懼感終于順著脊梁涌了上來。他快步返回桌邊，沒有碰工作手機，只抽走新打印的單據。
那是一張報修單，狀態寫著緊急，處理人是方拾一。
與此同時，他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
完成首張緊急工單后，可提交**權限申請。
“操！玩真的？”
方拾一抽了張紙巾，把手機屏幕擦了擦，強迫自己把報修單從頭看到尾。合同還能找律師，這工單找誰？
他再度撥通沈秘書：“我要查報修記錄。只處理這一單，處理完立即**！”
“可以申請。”
“別偷換詞！我說**，你說申請。”
“**也不是我能批的。”
方拾一咬著后槽牙問：“那誰說了算？如果現場超出物業處置范圍呢？”
沈秘書仍舊只答流程：“您可以派工，記錄里有名單。”
“沈秘書，你不是在**我。”方拾一忽然笑了一聲，“你是在逼我接一張沒人敢接的單。”
電話那邊安靜片刻，沈秘書終于沒再念表單：“方經理，要是還有別人敢接，也輪不到三萬五！”
“那是。”方拾一應得飛快，“是哪個經理不是先看完欠費單，再決定要不要跑？”
電話那頭第一次沒了聲音。
方拾一沒再等答復，桌上的工作手機自己亮了。報修記錄已經打開，只有一條：一號樓二〇一，房門無法開啟。
備注欄還有一句話。
該房已空置七年，門內持續有人要求物業開門。
方拾一盯著那行字，剛擦過的屏幕又蒙上一層霧氣。下一刻，管理處響起了咚的一聲！
不是有人敲門。
聲音竟從屋里的墻后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