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00 年的冬夜
2000 年 12 月 17 日，南州市。
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
風從巷口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柯文杰縮了縮脖子，把衣領又往上拉了拉。他站在老居民樓的單元門口，仰頭往上看。
三樓，東戶。
陳婆婆家。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插在褲兜里，指尖冰涼。口袋里有一把水果刀，是他下午從市場上花五塊錢買的，刀刃不長，但很鋒利。
他不是來**的。
至少一開始不是。
他是來借錢的。
柯文杰今年二十六歲，老家在遠山縣，來南州打工三年了。在工地上搬過磚，在餐館里洗過碗，最近在一家汽修廠當學徒，工資不高，但夠活。
本來日子還能過。
直到半個月前，他賭輸了。
不是什么大賭，就是跟幾個工友在出租屋里炸金花。一開始贏了幾百，他飄了，越玩越大，最后一把，他押上了全部積蓄 —— 三千塊，那是他準備寄回老家給媽治病的錢。
輸了。
不僅輸了三千，還欠了人家兩千。
債主是工地上的一個工頭，姓劉，放話出來，三天之內不還錢，就打斷他的腿。
柯文杰沒辦法了。
他想過跑，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人家知道他老家在哪兒。他想過借，但工友們都被他借遍了，沒人再愿意借給他。
最后，他想到了陳婆婆。
陳婆婆是他以前的鄰居，住在這個老小區里。七十六歲，獨居，老伴兒走得早，兒女都在外地，一個人住一套三居室。柯文杰以前幫她搬過煤球、修過水管，老人對他印象不錯，總說他是個好孩子。
更重要的是 —— 陳婆婆有錢。
她有退休金，兒女也經常寄錢回來。柯文杰幫她去銀行取過一次錢，知道她存折上有多少。
五萬多。
對一個獨居老人來說，這是一筆巨款。
柯文杰想，我就借一點，借五千，等我有錢了就還她。她一個老人，用不了那么多錢，先借我救救急。
他是這么跟自己說的。
但他心里清楚，他還不上。
至少短期內還不上。
所以他帶了刀。
不是用來**的，是用來…… 壯膽的。萬一陳婆婆不肯借，他就…… 嚇唬嚇唬她。
他是這么跟自己說的。
柯文杰上了三樓。
樓道里的燈壞了，很黑。他摸著墻，走到東戶門口，敲了敲門。
"誰啊？" 里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陳婆婆，是我，小柯。"
"小柯啊……" 門里傳來腳步聲，然后門開了一條縫，陳婆婆探出頭來，看見是他，笑了，"是你啊，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老人把門打開，讓他進去。
柯文杰走進屋。屋里很暖和，燒著煤爐，窗戶上蒙著一層水汽。陳婆婆穿著一件厚棉襖，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但精神還不錯。
"這么晚了，你怎么來了？吃飯了沒？" 陳婆婆熱情地招呼他，"我給你下碗面？"
"不用了婆婆，我吃過了。" 柯文杰站在門口，有些局促。
他環顧了一下屋子。還是老樣子，家具都是舊的，但收拾得很干凈。墻上掛著陳婆婆老伴兒的遺像，還有一張全家福，老人的兒女和孫子。
"坐啊，站著干嘛。" 陳婆婆給他倒了杯熱水，"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柯文杰接過水杯，手有點抖。
他看著陳婆婆那張慈祥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說不出口。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獨自生活，他怎么好意思開口借錢？而且他根本還不上。
"怎么了？" 陳婆婆見他不說話，關切地問，"是不是遇到什么難處了？跟婆婆說。"
柯文杰低著頭，盯著手里的杯子。
杯子是搪瓷的，掉了漆，上面印著 "*****" 幾個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
"婆婆，我…… 我想跟您借點錢。" 他終于說了出來，聲音很小。
陳婆婆愣了一下："借錢？多少？"
"五…… 五千。"
"五千？" 陳婆婆皺起了眉頭，"你要這么多錢干什么？"
"我…… 我媽病了，要做手術，急需用錢。" 柯文杰撒了個謊。他不敢說賭輸了。
陳婆婆看著他，沒說話。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煤爐發出的 "噼啪" 聲。
過了好一會兒，陳婆婆才開口："小柯啊，不是婆婆不借你。你看，我一個老婆子，退休金就那么點，兒女寄的錢我也都存著，以備不時之需。五千不是小數目……"
柯文杰的心沉了下去。
"婆婆，我求求您了，" 他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我媽真的急需用錢，您就借我吧，我一定還您，我給您打欠條！"
陳婆婆搖了搖頭："不是我不相信你，但是…… 唉，你這孩子，怎么不早說呢？我前陣子剛把錢存了定期，取不出來啊。"
柯文杰知道她在撒謊。
他幫她取過錢，知道那是活期。
她就是不想借。
一股火氣，"騰" 地一下竄了上來。
他想起自己走投無路的窘境，想起工頭放的狠話，想起陳婆婆明明有錢卻不肯借給他……
"婆婆，您就幫幫我吧。"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哀求，帶著一絲威脅，"您一個人住，存那么多錢也用不完，先借我怎么了？"
陳婆婆聽出了不對，臉色變了："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我不借你還有錯了？"
"我就借五千，又不是不還！"
"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 陳婆婆也生氣了，站起來，"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她說著，就往門口走，要開門讓他出去。
柯文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火越燒越旺。
他想，這個老太婆，明明有錢，就是不肯借。她就是想看我死。
口袋里的刀，硌得他手心發疼。
陳婆婆走到門口，剛要開門，忽然覺得不對。
身后的呼吸聲，太重了。
她轉過身。
柯文杰站在她身后，離她很近。他低著頭，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 你還不走？" 陳婆婆有點害怕了。
柯文杰慢慢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了，里面布滿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婆婆，" 他的聲音沙啞，"你真的不借？"
"你…… 你想干什么？" 陳婆婆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門上，"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你喊啊。" 柯文杰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這樓里就沒幾戶人家，大冬天的，誰聽得見？"
陳婆婆的臉白了。
她終于意識到了危險。
"你…… 你別亂來……" 她的聲音在發抖，伸手去摸門后的拐杖。
但她太慢了。
柯文杰撲了上來。
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掏出了那把水果刀。
"把錢拿出來！" 他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不然我殺了你！"
陳婆婆拼命掙扎，嘴里發出 "嗚嗚" 的聲音。她年紀大了，力氣哪比得上年輕小伙子，幾下就被按在了門上。
她的手胡亂抓著，抓到了柯文杰的左手手腕，指甲深深地摳了進去。
"嘶 ——" 柯文杰疼得吸了口涼氣。
一股戾氣，猛地沖上頭頂。
他想都沒想，手里的刀，就捅了出去。
"噗嗤。"
刀刃沒入**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屋子里，卻格外清晰。
陳婆婆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難以置信地看著柯文杰。
柯文杰也愣住了。
他看著插在老人胸口的刀，看著血從刀口涌出來，染紅了棉襖……
他腦子一片空白。
我**了？
我**了。
四個字，像驚雷一樣在他腦子里炸響。
陳婆婆的身體軟了下去，順著門滑到地上。她的嘴張著，似乎想說什么，但只發出了 "嗬嗬" 的聲音。血從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滴到地上。
柯文杰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
他看著地上的老人，看著那把還插在她胸口的刀，看著越來越多的血……
"不…… 不是我……" 他喃喃自語，"我不是故意的……"
但他知道，沒用了。
人已經死了。
他殺了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十幾分鐘。
柯文杰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 ——
錢。
他殺了人，反正都是死，不如把錢拿走。
他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陳婆婆的鼻息。
沒氣了。
老人的眼睛還睜著，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柯文杰別過臉，不敢看。
他站起來，開始翻箱倒柜。
他知道陳婆婆的錢放在哪兒 —— 臥室里，大衣柜下面，有個木箱子，存折和現金都在里面。
他走進臥室，掀開大衣柜，果然找到了那個木箱子。
箱子沒鎖。
他打開一看，里面有一摞現金，還有一本存折，以及一些金銀首飾。
現金不多，大概兩千多塊。存折上有五萬多。
他把現金揣進兜里，又把存折和首飾也拿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 ——
"喵 ——"
一聲貓叫。
柯文杰渾身一震。
他轉過頭，看見臥室門口，蹲著一只黑貓。
是陳婆婆養的貓。
那只貓蹲在那里，靜靜地看著他，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里，像兩盞鬼火。
柯文杰的心跳，幾乎停了。
不是因為貓。
而是因為 ——
貓的后面，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孩。
十六七歲的樣子，穿著校服，背著書包，應該是陳婆婆的孫女，剛好放學回來。
她站在門口，看著地上的血，看著柯文杰手里的木箱子，看著臥室里翻得亂七八糟的樣子……
她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兩個人，隔著一只貓，對視著。
時間仿佛靜止了。
然后，女孩的嘴，慢慢張開了 ——
她要喊。
柯文杰的腦子，"嗡" 的一聲。
來不及思考了。
他沖了過去。
同一時間，樓下。
趙建國騎著自行車，剛從所里下班。
他今年三十歲，南州市***龍城區分局的**，剛從警校畢業沒幾年，干勁十足。今天加了個班，到家附近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他路過這個老小區，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三樓。
東戶的燈還亮著。
他知道那是陳婆婆家。他是這片的片警，對轄區里的獨居老人都很熟悉。
這么晚了，還沒睡？
他沒多想，蹬著自行車走了。
風很冷，他裹緊了大衣。
他不知道，就在他抬頭的那一瞬間，三樓的屋子里，正發生著他職業生涯中最難忘的一起命案。
他也不知道，這個案子，會纏他二十二年。
屋里。
柯文杰捂住了女孩的嘴。
女孩拼命掙扎，又踢又咬，眼淚嘩嘩地流。她的力氣比陳婆婆大得多，柯文杰費了好大的勁才按住她。
"別喊！別喊！" 他壓低聲音，聲音都在抖，"你別喊，我不殺你，我就拿點錢，你別喊……"
女孩哪里聽得進去，只是拼命地掙扎，嘴里發出 "嗚嗚" 的聲音。
柯文杰越來越慌。
他怕她喊出聲，怕被人聽見。
他的手，不自覺地加大了力氣。
女孩的掙扎，越來越弱。
終于，她不動了。
柯文杰松開手，女孩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他探了探鼻息。
還有氣。
只是暈過去了。
柯文杰松了口氣，癱坐在地上。
他看著地上的女孩，看著她稚嫩的臉，看著她眼角的淚痕……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跑。
趕緊跑。
他站起來，擦了擦手上的血，在屋里翻找了一下，找了個袋子，把現金、存折、首飾都裝進去。然后他戴上手套 —— 他剛才翻東西的時候，特意找了副手套戴上。
他很小心，沒有留下太多指紋。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陳婆婆躺在門口的地上，血流了一地。女孩躺在臥室門口，昏迷不醒。那只黑貓不見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柯文杰咬了咬牙，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輕輕帶上門。
樓道里很黑，很安靜。
他快步走下樓，走出單元門，走進了夜色里。
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但他感覺不到冷。
他只覺得，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跟著他。
是陳婆婆的眼睛。
是那個女孩的眼睛。
他不敢回頭。
他只是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來。
消失在南州的冬夜里。
第二天早上，鄰居發現了異常。
陳婆婆家的門虛掩著，里面有血腥味。鄰居推開門一看，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報了警。
趙建國是第一批趕到現場的**。
推開門的那一刻，他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陳婆婆躺在門口，已經沒氣了。胸口插著一把水果刀，血流了一地。
臥室門口，還躺著一個女孩，還有氣，但昏迷不醒。是陳婆婆的孫女，今年十六歲，上高二，昨天下午放學過來看奶奶，沒想到撞上了這一幕。
現場被翻動過，財物丟失。
****。
趙建國站在門口，看著屋里的慘狀，拳頭攥得緊緊的。
他昨天晚上，還路過這里。
他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燈。
如果當時…… 如果他當時上去看一眼……
"趙隊，現場初步勘察完畢，兇手應該是熟人作案，知道死者有錢，有很強的反偵察意識，戴了手套，沒留下太多指紋。" 技術員過來匯報。
趙建國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看著樓道里的窗戶。
窗外，是南州的冬天，灰蒙蒙的天。
"查。" 他說，聲音很沉，"給我徹查。不管他跑到哪兒，我都要把他抓回來。"
他不知道。
這一查，就是二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