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沈蘊微睜開眼的時候,天上還壓著厚厚一層烏云,月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得滿地泥濘泛著慘白的光。
她花了整整三息,才意識到自己躺在一口薄棺里。
棺材蓋子不知被誰掀開了一半,雨水順著邊沿滴進來,浸透了她身上那件粗麻囚衣。寒氣從后背滲進骨頭縫里,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不對。
她應該已經死了。
天機門第三十六代掌門沈蘊微,渡劫失敗,九道天雷劈下來,神魂俱散。她清清楚楚記得最后那一刻的感覺,那不是做夢能模擬出來的痛楚。
可現在她活過來了。
不,不是活過來。沈蘊微緩緩抬起右手,借著月光打量——手掌纖細,皮膚蒼白,指節上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但絕不是她原來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囚衣,又看了一眼四周散落的枯骨和破敗棺木。
亂葬崗。
她穿到了一個剛死不久的女人身上。
腦子里忽然涌進來一大堆不屬于她的記憶,像是被人硬塞進一團亂麻,疼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沈蘊微閉上眼,咬著牙任由那些碎片式的畫面在腦海里翻涌——
沈家。滿門抄斬。父親被押赴刑場時還在喊冤。母親一頭撞死在牢房里。她這個沈家嫡女,在被流放的路上發了高燒,被人扔在這亂葬崗等死。
好得很。
沈蘊微睜開眼,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她前世活了三十六年,見過最臟的人心,也算過最險的天命。這點開局,還不至于讓她慌。
她撐著棺材板坐起來,囚衣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冷風一吹,渾身都在發抖。但她沒急著爬出去,而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一根紅繩,系著一枚銅錢。
不對,是三枚。
她指尖觸到那三枚銅錢的一瞬間,一股溫熱的氣流從銅錢上涌出來,順著指尖竄進她經脈里,像是久旱逢甘霖,她整個人精神一振。
這是她前世隨身攜帶的本命法器——三枚用精血養了二十年的占卜銅錢。
竟然跟著她一起穿過來了。
沈蘊微握住銅錢,閉目感應了片刻,心中大致有了數。這具身體底子太差,高燒剛退,氣血兩虛,但好在根骨不差,養一養還能用。至于那三枚銅錢——靈氣還在,只是微弱了許多,需要慢慢恢復。
她正準備翻身爬出棺材,耳朵忽然一動。
遠處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至少有四五個,腳步很沉,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響,正朝這邊走來。
沈蘊微瞇了瞇眼,沒有急著躲。她重新躺回棺材里,閉上眼睛,呼吸放得又淺又勻,像一具真正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
“……頭兒說了,務必確認沈家那丫頭死透了,不能留活口。”
“放心吧老大,一個快病死的小丫頭片子,扔在這荒郊野外一晚上,早該斷氣了。”
“謹慎點,萬一出了岔子,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幾句話飄進耳朵里,沈蘊微心里已經有數了。
沈家雖然被抄了滿門,但顯然還有人不想放過她這個漏網之魚,特意派人來補刀。
腳步聲在她所在的棺材旁邊停了下來。一個人探頭往棺材里看了一眼,月光照在沈蘊微蒼白的臉上,那人看了幾秒,回頭喊道:“死透了,臉都白了,一點氣都沒有。”
另一個人不太放心,湊過來也看了一眼,伸手似乎想探她的鼻息。
就在那只手伸到她面前的那一刻——
沈蘊微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瞳孔深處像是有兩點幽火在跳動,直直地盯著來人,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啊——!”
那人嚇得往后猛退一步,一腳踩進泥坑里,撲通摔了個四仰八叉。
“詐、詐尸了!”
其余幾個人也被這一下驚得紛紛后退,有人甚至拔出了刀,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寒光。
沈蘊微不緊不慢地從棺材里坐起來,攏了攏散亂的頭發,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這五個人,最后落在那個摔倒在地的人身上。
她微微一笑,聲音因為發燒還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容:
“這位大哥,你印堂發黑,山根斷裂,三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午時之前,記得給自己買口好棺材。”
那人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旁邊一個為首的壯漢最先回過神來,惡狠狠地瞪著她罵道:“裝神弄鬼!一個黃毛丫頭,還敢咒老子們——”
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因為沈蘊微抬起了右手,將那三枚銅錢捏在指間,對著月光輕輕一彈。
叮——
銅錢發出一聲清脆悠長的嗡鳴,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聲音鉆進耳朵里,五個人同時覺得腦子恍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輕輕撥動了他們腦子里的某根弦。
沈蘊微的聲音再次響起,不急不緩,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進他們心里:
“你們五人之中,有人今夜就會死。殺他的不是別人,是你們自己人。”
此言一出,五個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他們下意識地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多了幾分警惕和猜疑。
那個為首的壯漢臉色最難看,他咬了咬牙,死死盯著沈蘊微,似乎在權衡要不要一刀砍了這個妖言惑眾的女人。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馬蹄聲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沉穩的壓迫感,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壯漢臉色一變,低聲道:“撤!”
五個人二話不說,轉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蘊微坐在棺材里,望著他們逃走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剛才那句話半真半假。那五人之中確實有人面帶死相,但她并不能確定是不是被同伴所殺——不過是賭了一把人心。賭的就是這些人本就心中有鬼,互相不信任。
而她賭贏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
沈蘊微轉過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月光下,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正沿著亂葬崗的小路緩緩走來。馬上坐著一個人,身形修長,披著一件墨色的披風,臉隱在兜帽的陰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隱約感覺到一股極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像是這初秋夜里憑空刮來一陣寒風。
那人勒住馬,停在距離她不到三丈遠的地方。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頭,像是在打量她——一個坐在棺材里、渾身濕透、卻神情淡定的女人。
沈蘊微也沒有說話。
她握著那三枚銅錢,指尖輕輕摩挲著銅錢邊緣的紋路。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她感應到了一股極其濃郁的……黑色氣運。
那種氣運她前世只在兩個人身上見過——一個是手握百萬雄兵的邊疆大帥,一個是即將**卻被人毒殺的太子。
都是身負天命、卻又命懸一線的人。
而眼前這個人身上的黑氣,比她前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濃。
沈蘊微忽然笑了。
她將那三枚銅錢往空中一拋,銅錢在月光下翻轉了三圈,穩穩落回她掌心里。她低頭看了一眼卦象,然后抬起頭,直視著那個騎**男人,聲音沙啞卻篤定:
“這位爺,你命格帶煞,有人在你身上種了東西——**蠱,借你的龍氣養別人的命。”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個男人依然沒有說話,但沈蘊微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臉上,比剛才更沉了幾分。
她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繼續說道:
“我給你解,換你一件事。”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息。
然后,那個男人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清冷,像是深冬的冰泉,不帶一絲溫度:
“什么事?”
沈蘊微握緊手中的銅錢,一字一頓地說:
“帶我**,庇護我查清楚沈家滅門的真相。”
又是一陣沉默。
月亮從云層后面完全露了出來,清輝灑滿整片亂葬崗。那個男人緩緩抬手,掀開了兜帽,露出一張年輕卻冷峻的臉。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沒有任何波瀾,像是早就料到了她會這么說。
半晌,他淡淡吐出兩個字:
“上車。”
沈蘊微提著那口吊著的心,終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從棺材里爬出來,赤著腳踏在泥濘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那輛不知何時已經停在路邊的馬車。
身后,亂葬崗的風吹過枯樹,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送別一個死去的人。
而她,剛剛重生。
小說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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