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山留守的第十年，我被接到了城里。

爸媽第一次見我，摸著我幾乎沒肉的胳膊直掉眼淚。

此后三年，他們竭盡所能給我最好，一遍遍說無論多苦都會帶著我。

我以為，這就是媽媽說的家。

直到車禍那天，妹妹磕破了頭，血糊了滿臉。

她疼嚇得哇哇大哭：

“媽媽我好痛，我是不是快要死掉了？”

爸媽看我沒什么大礙，慌張抱著妹妹上樓。

臨走時，妹妹趴在媽媽肩頭，**鼻子沖我揮手：

“姐姐等我，縫完針我們一起吃大白兔奶糖”

我用力點頭，坐在椅子上等他們。

媽媽說縫針很快的，可我的肚子卻越來越痛。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碎開了。

我好痛，好想哭著拉住路過的叔叔阿姨救命。

可我又怕惹了麻煩，被爸爸媽媽丟回那個只能睡雜物間的山里。

我不敢發出聲音，只緊緊抱住媽媽買的小熊玩偶。

……

車頭撞上護欄，安全氣囊彈出來，媽媽第一時間去抱妹妹。

妹妹額頭蹭破了，血順著臉往下流，糊了半邊臉。

她嚇壞了，趴在媽媽懷里哭得發抖。

“媽媽，我好痛。”

“媽媽，我是不是快要死掉了？”

爸爸抱著妹妹就往急診跑，媽媽跟在旁邊。

一只手捂著妹妹額頭，指縫滲出的血糊了妹妹滿臉。

妹妹還在哭，哭聲和小貓一樣。

媽媽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不會的，念念不會死，媽媽在，媽媽在。”

我站在他們身后，手還捂著肚子。

剛才車撞上來的時候，安全帶狠狠勒住我。

那一下很痛，可我低頭看了看，衣服干干凈凈，身上也沒有血。

妹妹臉上全是血。

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多血。

我想伸手去拉妹妹的手。

“念念不哭，姐姐在……”

妹**得一抖，哭著把手縮回去。

“我不要姐姐管，我要媽媽！”

我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來。

肚子里一陣一陣發疼，像有人在里面擰。

但我不敢說，只怯怯跟著爸爸媽媽小跑。

分診臺前，護士讓家屬先登記。

妹妹抱著媽**脖子不肯松手，眼淚和血糊在一起。

“媽媽，你就陪我一個人好不好？”

媽媽愣住。

妹妹哭得更委屈。

“姐姐來了以后，媽媽都不睡我房間了，爸爸也不給我講故事了。”

“今天我流了好多血，媽媽可不可以只看著我？”

她聲音小小的，但是我看見爸爸的眼眶紅了。

媽媽小心地給她擦臉。

“念念別亂說。”

“姐姐從小在鄉下，吃了很多苦，爸爸媽媽才把她接回來。”

“你要讓著姐姐一點。”

我站在旁邊，指尖一點點攥緊小熊的耳朵。

這話媽媽說過很多次。

她每次說的時候都很溫柔。

我知道她不是在怪我，但是我自己會怪自己。

如果我沒有被接回來，妹妹是不是就不會哭？

妹妹聽了媽**話，哭得更兇，伸手抓住爸爸袖子。

“我不要讓，姐姐從鄉下摔下山坡都不哭的，她肯定沒事。”

“就今天一次嘛，爸爸。”

爸爸看向我。

他眼里有猶豫，也有心疼。

然后他蹲下來，放緩聲音。

“初初，肚子還痛嗎？”

我本來想點頭。

痛。

比剛才更痛。

可我看見妹妹額頭上的血，看見媽媽為難的臉，又想起山里那個漏風的雜物間。

我怕我一說痛，就會給他們帶來麻煩。

于是我把嘴唇抿緊，搖了搖頭。

爸爸不放心，伸手輕輕按了按我的肚子。

那一下疼得我眼前發白。

可我從小就會忍痛。

以前在山里，哭了沒人管，哭多了還討人嫌。

所以我沒有躲，也沒有叫。

爸爸松了口氣。

這時護士在旁邊催。

“額頭傷口要盡快處理，家屬先跟我上樓。”

妹妹立刻又哭起來。

“爸爸，我怕，我不要縫針。”

爸爸咬了咬牙，對媽媽說：

“念念傷口先縫，初初在下面等我們，很快下來。”

媽媽蹲到我面前，幫我把外套拉鏈拉好。

她的手很暖。

“初初，我們陪妹妹上樓縫針，你自己一個人能行嗎？”

我用力點頭，挺起胸膛。

“媽媽放心，初初可以。”

“初初在這兒等你。”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

我抱緊懷里的小熊玩偶，乖乖坐在急診大廳的椅子上。

我想，只要我乖一點，再乖一點，爸爸媽媽就會一直要我。

不會把我送回那個漏風的屋子。

不會讓我再睡雜物間。

所以我不能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