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風(fēng)跟刀子似的，順著糊窗戶的破報紙縫隙往骨頭縫里鉆。
林衍猛地倒抽一口涼氣，眼皮猛地掀開。
喉嚨里一股子鐵銹味。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后脖頸，手指碰到的不是常年僵硬發(fā)麻的頸椎，而是一層凍得起雞皮疙瘩的年輕皮膚。
“嘶……”
他倒**冷氣，撐著身子坐起來。
身底下的硬板床板硌得尾椎骨生疼。
身上蓋著的破棉被透著一股子長年不見太陽的霉味，里面的棉花早就板結(jié)成了一塊一塊的。
林衍愣在原地，眼珠子緩緩轉(zhuǎn)動。
掉灰的白墻。
發(fā)黑的木頭橫梁。
墻角臉盆架上，那個印著紅雙喜但磕掉漆的搪瓷盆。
還有墻上掛著的那本撕了一半的老黃歷，上面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幾個大字。
一九七九年，二月。
“咳……咳咳！”
林衍被倒灌進(jìn)屋的冷風(fēng)嗆了一口，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震得胸腔嗡嗡作響。
他低頭，死死盯著自己那雙長滿凍瘡、骨節(jié)粗大的手。
不是那雙常年握著導(dǎo)火筒、坐在監(jiān)視器前指點江山的導(dǎo)演手。
他活了。
或者說，那個因為連熬七十二個大夜趕后期、猝死在剪輯室里的百億票房大導(dǎo)林衍，在這具剛返城的待業(yè)知青軀殼里，重新喘氣了。
“草。”
林衍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結(jié)上下滾動。
心臟在胸腔里怦怦跳動，強(qiáng)健，有力，沒有前世那種隨時要停擺的心悸感。
他搓了搓凍僵的臉，硬生生把差點笑出來的聲音憋了回去。
上輩子他太累了。
為了資本對賭，為了票房神話，天天跟那些帶資進(jìn)組的面癱流量生悶氣。
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最后落了個心梗暴斃的下場。
既然老天爺讓他重新睜眼，這輩子，打死他也不碰那破攝影機(jī)了。
電影？藝術(shù)？
**。
資本家愛找誰壓榨找誰去。
林衍吸了吸鼻子，翻身下床。
腳底板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凍得他一個激靈。
他隨手拽過床頭那件散發(fā)著樟腦丸味兒的舊軍大衣，裹在身上，雙手**兜里。
左邊口袋是個窟窿，手指頭直接漏了出去。
右邊口袋摸到硬邦邦一小塊東西。
掏出來一看。
兩分錢的硬幣，外加一張皺巴巴的半兩糧票。
“咕嚕嚕——”
五臟廟適時發(fā)出一陣?yán)坐Q般的**，胃酸直往嗓子眼頂。
林衍苦笑著揉了揉肚子。
得，百億大導(dǎo)現(xiàn)在是個連炸醬面都吃不起的窮光蛋。
但他一點不慌。
這可是七九年的燕京。
遍地都是沒人要的金磚，時代紅利跟不要錢似的往下砸。
去***工人？起早貪黑踩縫紉機(jī)？
不可能。
林衍伸了個懶腰，骨頭發(fā)出嘎嘣的脆響。
他腦子里現(xiàn)在只有一個念頭。
搞點快錢，在這二環(huán)根底下買幾套沒人要的破四合院。
以后啥也不干。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提個鳥籠子，泡壺高碎，溜達(dá)收租。
誰要是敢跟他提“奮斗”倆字，他能一大耳刮子扇過去。
當(dāng)個平平無奇的京爺，躺平收錢，這不比拍電影香一百倍？
林衍一邊琢磨，一邊趿拉著后腳跟踩扁的棉鞋，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吱呀——”
木門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冷風(fēng)夾雜著胡同里特有的煤煙味、烤白薯的焦糊味，撲面而來。
林衍縮了縮脖子，眼淚都快被風(fēng)吹下來了。
不遠(yuǎn)處，灰撲撲的胡同口時不時傳來幾聲清脆的自行車鈴鐺聲。
對門院子的王大媽正端著個簸箕，站在當(dāng)院往外倒煤渣。
“嘩啦。”
一陣妖風(fēng)吹過，灰白色的煤灰糊了林衍一褲腿。
“呸呸呸！”
林衍趕緊往后退了兩步，拍打著膝蓋。
“哎喲，柱子家的大兒子醒啦？”
王大媽眼神好使，隔著灰蒙蒙的空氣就扯開了大嗓門。
“昨兒剛從鄉(xiāng)下回來，這身板還硬朗吧？”
林衍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灰，扯出一個敷衍的笑。
“王大媽，您這倒煤渣的手法……咳，夠奔放的啊。”
“去去去，你這猴崽子，下鄉(xiāng)幾年嘴還是這么貧。”
王大媽把簸箕往胳膊底下一夾，湊近了兩步。
“街道辦可貼告示了啊，你們這些返城知青，得趕緊去軋鋼廠報到。”
“**昨晚提著兩瓶二鍋頭，去求了車間主任半天，才給你爭取個鉗工學(xué)徒的名額。”
林衍揉了揉發(fā)酸的鼻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眼角擠出兩滴生理性淚水。
“不去。”
“啥？”王大媽眼珠子瞪圓了。
“我說不去。”
林衍裹緊了軍大衣，**拖鞋往胡同口走。
“那鐵飯碗太沉，我胃口不好，端不動，我怕磕了牙。”
“你這孩子！不當(dāng)工人你喝西北風(fēng)啊！”
王大媽在后頭直跺腳。
林衍懶得回頭，揚起手隨意揮了兩下。
沒走兩步，腳底下踩到一塊凍結(jié)實的爛白菜幫子。
鞋底一滑。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撲，兩只胳膊像大風(fēng)車一樣在半空瘋狂掄了兩圈。
險之又險地扶住旁邊的紅磚墻，才沒摔個狗**。
“草，大意了。”
林衍尷尬地咳嗽兩聲，左右瞄了一眼，確認(rèn)沒人看見，這才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往前溜達(dá)。
胡同口。
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底下，背風(fēng)向陽的地界兒。
三個裹著厚棉襖、戴著狗***的大爺，正揣著手蹲在馬路牙子上曬太陽。
中間擺著個破木頭棋盤。
“啪。”
一顆滿是包漿的木頭象棋砸在棋盤上，震起一層浮灰。
“將！老齊，你這步又走臭了吧？”
說話的大爺豁著兩顆門牙，笑得直漏風(fēng)。
被叫做老齊的大爺，吧嗒吧嗒抽著手里的旱煙袋。
廉價煙葉燃燒的刺鼻辛辣味兒，順著冷風(fēng)飄出老遠(yuǎn)。
林衍聞到這味兒，喉嚨發(fā)*，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這一聲動靜，惹得幾個大爺抬頭瞥了他一眼，又各自收回目光。
林衍也不在意，靠在槐樹樹干上，一邊蹭著后背解*，一邊豎起耳朵。
這幾個胡同里的“情報頭子”，嘴里漏出來的消息，往往比報紙還靈通。
豁牙大爺收著棋子，壓低了嗓門。
“老齊，聽說房管局那邊最近急眼了？”
老齊吐出一口濃煙，在鞋底板上磕了磕煙袋鍋子。
“可不是嘛。前些年收上去的那些私房，現(xiàn)在**變了，要退還給原主。”
“退就退唄，急啥？”
“你懂個屁！”老齊斜了他一眼，聲音更低了。
“好些個原主，要么跑海外了，要么早沒了。那空出來的院子，沒人認(rèn)領(lǐng)啊。”
老齊頓了頓，用煙袋鍋子指了指北邊。
“街道辦嫌那些破院子占著地兒，年久失修還得掏錢維護(hù)，正打算往外倒騰呢。”
林衍蹭樹的動作猛地停住。
后背離開樹干，耳朵不由自主地往那邊支棱。
倒騰？
這年代的倒騰，那不就是賤賣嗎？
豁牙大爺顯然也沒轉(zhuǎn)過彎來，疑惑道：“倒騰給誰？誰手里有那閑錢買房啊？”
老齊撇撇嘴，一副看***的表情。
“所以說便宜啊！現(xiàn)在都講究住樓房，誰稀罕那種連個抽水馬桶都沒有的破四合院？”
林衍感覺心臟跳漏了一拍。
破四合院？
放幾十年后，那可是拿鈔票鋪地都買不來的**資產(chǎn)。
他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指頭，像只聞到肉味的貓，悄無聲息地往前挪了兩步。
鞋底***地面上的沙礫，發(fā)出細(xì)微的沙沙聲。
“齊大爺。”
林衍突然出聲，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故意拿肩膀撞了撞老齊的胳膊。
“您剛才說……便宜？能便宜到哪去啊？”
老齊被他撞得手一抖，煙灰差點掉褲*上。
抬頭一看是個穿破軍大衣的半大小子，老齊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去去去，大人的事兒小孩少打聽。你一個剛返城的窮知青，問這個干嘛？”
林衍也不惱，笑嘻嘻地從兜里摸出那半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煙**。
湊到老齊的旱煙鍋子旁邊，借了個火點上。
**了一口，劣質(zhì)**嗆得他嗓子眼發(fā)緊。
“咳……我這不是，隨便問問嘛。”
林衍撣了撣煙灰，眼神卻死死盯著老齊。
“您就當(dāng)給我開開眼。一套齊齊整整的三間倒座房，現(xiàn)在得要多少錢？”
老齊看著這小子一頭亂糟糟的頭發(fā)，還有那漏風(fēng)的口袋，嗤笑了一聲。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頭，在林衍眼前晃了晃。
林衍呼吸一滯。
心里瘋狂盤算：三千？還是三萬？
就算是三萬，**賣鐵借***也得拿下啊！
林衍咽了口唾沫，試探性地問：“三千？”
老齊眼珠子一瞪，像是聽到了什么*****。
他猛地湊近林衍，嘴里那股常年抽劣質(zhì)煙的口臭味噴了林衍一臉。
“三千？你想啥美事兒呢，當(dāng)這是買紫禁城啊？”
老齊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嘲弄和神秘。
“三百塊。”
老齊干癟的嘴唇碰了碰。
“只要你現(xiàn)在能拍出三百塊現(xiàn)金，房管所的**大印，立馬蓋在你林衍的名字上。咋樣小子，你敢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