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清瀾院里晨霧未散，海棠花上還掛著露珠，一道粉色身影已經提著裙擺沖進了屋里。

屋內窗前的書案旁，一名少女正提筆寫字，最后一筆收鋒利落，這才將筆擱下。

抬眸看向跑進來的丫鬟，淡淡笑道：

“云袖，你下次再這么莽撞，小心門檻被你磕出個缺口來。”

少女十六七歲的年紀，膚色雪凈，一身素青衣裙，發間只簪著一支玉簪。

看著溫靜，卻偏偏眼神清透冷靜，讓人不敢輕慢。

云袖扶著桌角直喘氣，臉色卻因為興奮漲得通紅。

“小姐！鄭國公夫人和世子來了！是來給您提親的！”

提親？

站在衣柜旁整理衣服的崔嬤嬤手上一抖，皺起眉頭低聲呵斥道：

“什么提親？規矩都忘了？在屋里大呼小叫成什么樣子！”

云袖吐了吐舌頭，卻忍不住笑道：

“真的！前頭都傳開了，人已經進府了，往老**的頤安堂去了！”

崔嬤嬤臉上卻沒見喜色，眼神反而更沉了幾分，下意識地看向沈清璃。

沈清璃輕輕抿唇一笑，那笑容卻是未達眼底：

“傻丫頭，你確定是來給我提親的？”

“小姐……”云袖抿了抿唇，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可奈何，“可這本來就是夫人給您訂下的的婚事啊！”

沈清璃笑了笑，起身去凈手。

“嬤嬤，你說呢？”

崔嬤嬤嘆了口氣。

“您和鄭世子的婚約是夫人在世時訂下的，那時兩家親密無間。

可這些年您在莊子上養病，鄭國公府沒有探望過一次，恐怕這親事……”

“嬤嬤真是通透。京中傳言二妹和鄭國公世子是一對璧人。你說，這傳言……”

“小姐，您……您也聽說了？”

云袖一臉吃驚地望著她。

回府一個多月了，府里的丫鬟當著她的面沒少提這件事，可是崔嬤嬤再三叮囑她不要在小姐面前提起，以免引起小姐不快。

沈清璃淡淡笑道：“這點傳言要是還不知道，你家小姐也真是個擺設了。”

崔嬤嬤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是從前先夫人孟氏的陪嫁丫鬟，看著沈清璃長大。

十年前侯爺遇刺身亡，夫人不久也病逝，小姐被送去莊子，一去就是十年。

如今接回來，卻早已物是人非。

如今的崇義侯，是二老爺沈懷之。如今的侯夫人，是二夫人李氏。

這府里，早就沒有多少人真正把小姐當主子看待了。

“小姐，鄭國公府門第顯貴。國公爺是陛下親舅舅，女兒又是宮里的貴妃娘娘。

聽說鄭世子風姿卓絕，冠絕京華，是當之無愧的京都第一翩翩公子。

這樣的親事，您可不能讓出去呀！”

小丫頭云袖急得頭上都要冒火了，可是偏偏她家小姐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沈清璃唇角微彎，沒有計較她的無禮之舉。

“云袖，你家小姐孤苦無依，這親事哪是自己說了算的啊！”

“可是，”云袖輕聲嘟囔道，“婚約是夫人親自與鄭國公夫人訂下的呀！

這大戶人家不是都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

“可人心會變呀，傻丫頭。”

沈清璃輕輕笑了一下，臉上神色未變。

“不過，既然鄭國公夫人來府，怕是和親事有關。

崔嬤嬤，把母親留給我的檀木**找出來。”

“小姐……”崔嬤嬤臉色一變。

那**……

“做好萬一準備吧……”沈清璃輕聲說道。

如果鄭國公府要退親，那也要將他們欠她母親的東西還回來。

話音剛落，院外腳步聲響起。

簾子掀開，一名老嬤嬤站在門口，神色端正。

“大小姐，老夫人請您去頤安堂。鄭國公夫人和世子來了，說要見您一面。”

崔嬤嬤心頭一緊，來得可真夠快的。

沈清璃神色如常，點了點頭。

“知道了嬤嬤，這就過去。”

老嬤嬤退下后，崔嬤嬤忍不住說道：“小姐，老夫人向來就偏著二房，今日這親事，只怕……”

沈清璃擺了擺手，低聲笑道：“嬤嬤，沒事！有些東西不能強求……”

崔嬤嬤嘆了口氣，轉身走到內間，從妝臺最下層取出一個舊檀木小**，輕輕拂去灰塵，抱在了懷里。

“走吧，小姐……”

她雖然不希望小姐的猜想成真，但鄭國公夫人來了，總得相見不是嗎？

沈清璃已經換了一身月白繡竹的長裙，外罩淺青對襟褙子，發間仍舊只用一支玉簪挽著，沒有添半分珠翠，卻比方才更顯清潤端靜。

崔嬤嬤抱著檀木小**隨在她身后，神色肅然。

云袖本想跟著，被崔嬤嬤一個眼神壓了回去，只能在門口急得走來走去。

小姐呀，可千萬不要退親，要是退了親，上哪兒去找這樣頂好的親事？

清瀾院到頤安堂不過一刻鐘的路。

還未走進頤安堂院門，便聽見里頭笑語嫣嫣。

沈清璃腳步微頓，唇角輕輕一彎，才抬步走了進去。

果然是一派和樂融融的景象。

正堂之上，主位坐著沈老夫人。

她年近六旬，衣飾華貴，精神卻很好，說話時眉眼帶笑。

如果不認識的人看見，只道是一位慈祥的老**。

這位老夫人并非她親祖母，而是祖父的妾室。

祖母周氏去世后，便由妾室扶正。

如今襲了崇義侯爵位的二叔沈懷之，正是她所出。

換句話說，如今這侯府，是二房的侯府。

她這個長房嫡女，不過名頭好聽罷了。

沈老夫人下首右側坐著一位衣著端貴的婦人，鳳眼含笑，氣度雍容，舉止之間有一種權貴命婦的威儀。

正是鄭國公夫人于氏。

她與沈清璃的母親孟氏是手帕交，當年情同姐妹，婚約也是兩人親口訂下的。

后來鄭家愈發顯赫，于氏之女鄭嫣入宮為貴妃，如今正得圣寵，于氏在京中命婦里更是分量不輕。

她今日穿著絳紫云紋宮緞，發髻高挽，金鳳步搖輕垂，笑起來卻并不張揚，反而透著幾分親和。

左側下首坐著李氏，滿臉溫婉笑意，正細聲說著什么。

身邊的二小姐沈芷柔一襲水煙色羅裙，姿態柔美，眉眼含情。

偶爾垂眸輕笑，便引得滿堂的目光多停留兩分。

果然是有“京都第一美人”的風姿，沈清璃暗暗嘆道。

鄭國公夫人下首，還坐著一名青年貴公子。

錦衣玉帶，眉目俊朗。坐在那里不言不動，卻自帶幾分光華，引人側目。

沈清璃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了然。

這世道對男女之防并不似她記憶中那般森嚴，外命婦帶著成年子侄出入內堂，也不算失禮。

想來，這位便是鄭國公世子鄭琮了，果然是風華絕代，不愧京都第一公子之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