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妄第一次叫我夫人，是在刑場上。

那天我穿著囚衣，跪在滿地血水里，聽他親口宣讀沈家謀逆的罪名。

三年前，他還只是我阿爹從邊關撿回來的啞巴少年。

沒人知道他會說話，只有我知道。

他會在夜里偷偷念我的名字，會把偷來的熱餅塞進我袖子里，也會在我被兄長笑話嫁不出去時，冷著臉把人打到跪地求饒。

后來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沈棠，我娶你。”

他說等他查清身世，就三媒六聘，來沈家接我。

可三年后，他成了皇帝手里最鋒利的刀。

而他領的第一道圣旨，就是抄我沈家滿門。

他說沈家擋了新政，必須死。

他說他若不親自動手，換別人來，我會死得更難看。

行刑前，他用披風擋住眾人的視線，低頭吻掉我唇邊的血。

“棠棠，別怕，我會留你一命。”

我果然活了下來。

可我從沈家嫡女，變成了他府里最低賤的罪奴。

他白天在朝堂上罵我沈家罪有應得，夜里卻翻窗進來，給我的手上藥。

我問他：“謝妄，你到底恨我，還是愛我？”

他捏著藥瓶，眼眶通紅。

“我愛你。”

“所以你得活著，活著恨我。”

幾天后，我突然收到了他派人遞來的請柬。

他要娶公主了。

我把請柬壓在傷手下，慢慢攥緊，直到斷裂的指骨疼得發抖。

我突然想離他遠一點了。

遠到他再也不能一邊負我，一邊說愛我。

.......

“那張喜帖，是我命人送去的。”

謝妄不知何時已經立在門邊，披風沾雪，喜服的紅從衣襟里刺出來。

喜帖擱在案上，我沒再碰它。

只是看著上頭并排的兩個名字，忽然覺得荒唐。

謝妄。

嘉寧。

良久，我笑了一聲。

“謝大人好大的體面，娶公主，還不忘叫我這個罪奴也沾沾喜氣。”

謝妄眉心微蹙，走近一步，似要來握我的手。

我將手藏進袖中。

他手頓時停在半空，半晌，才低聲道：“沈棠，別說這樣的話。”

“那我該說什么？”

我抬眼看他。

“該說恭喜？該說新婚大喜？“

“還是該跪下謝恩，謝你抄了沈家滿門之后，還肯留我一條命，看你另娶旁人？”

謝妄眼底掠過一絲痛色，很快又壓下去。

“賜婚是圣意。”

“抄家也是圣意。”我看著他，“謝妄，你這一生倒也省心，什么臟事都能往圣意上推。”

他臉色沉了沉。

“沈家謀逆，罪證已定。”

我笑意一點點冷了。

“我阿爹一生守邊關，半輩子連京城的花燈都沒看過幾回，他謀什么逆？”

謝妄沒有答。

屋中靜得只剩窗外雪聲。

過了一會兒，他從袖中取出藥瓶，俯身去看我的手。

“手又裂了？”

我避不開，被他握住手腕。

他聲音低了許多。

“忍一忍。”

這話從前聽來，是心疼。

如今聽來，像吩咐。

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問：“謝妄，你到底想我忍到什么時候？”

他手指一頓。

“忍到你娶公主？忍到你兒女滿堂？忍到我沈家的人在黃泉底下也得給你讓路？”

他抬眼看我，眼尾微紅。

“棠棠，我若不親自接旨，你如今不會在這里。”

“那我該謝你？”

我笑了笑。

謝妄的喉結滾了一下，像被人扼住了聲音。

這時，門外珠簾一響。

嘉寧公主沒有通傳，帶著一身暖香走了進來。

她穿著大紅嫁衣，金絲從裙角一路繡到腰間，鴛鴦比翼，蓮枝纏繞，灼灼得刺眼。

她的目光落在謝妄握著我的手上，笑意淡了半分。

“本宮來得不是時候？”

謝妄松了手，起身行禮。

“公主。”

嘉寧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我。

“這便是沈家那位嫡女？”

她輕輕一笑。

“瞧著也不過如此。聽說你從前針線極好，正巧，本宮的霞帔還缺一枝并蒂蓮，你來繡。”

我垂眼。

“奴婢手廢了。”

“廢了？”

嘉寧像聽見什么趣事，抬腳踩住我的手。

她鞋底鑲著細珠，壓在斷骨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能拿請柬，便能拿針。沈姑娘從前嬌貴，如今可嬌貴不得了。”

我猛地抽回手，桌上藥盞被帶翻，褐色藥汁潑了她半幅裙擺。

嘉寧看著裙擺上的藥漬，輕輕笑了聲。

“沈姑娘脾氣倒大。”

她抬眼看向謝妄。

“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本宮不同她計較。”

謝妄垂眸。

“多謝公主。”

“可謝妄，她還沒進門便這樣恨我，往后我如何自處？”

謝妄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一層冷意。

“來人。”

侍衛入內。

“罪奴沈氏沖撞公主，拖去廊下跪著。”

我被按進雪里。

地上鋪著方才碎裂的瓷片，膝蓋一落下去，血便順著雪水漫開。

嘉寧輕聲問：“跪到何時？”

謝妄看著我，唇色發白。

“跪到她肯替你繡完霞帔。”

夜深，我凍得手指僵硬，幾次捏不住針。

謝妄走下石階，將針放進我掌心，聲音很輕

“繡完這一枝，我讓人給你送熱湯。”

我抬頭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時他還不會說話，冬夜里偷來一只熱餅，塞進我袖中，又怕燙著我，隔著衣袖替我吹了許久。

他那時不說話，我***都懂。

如今他會說話了，我反倒不懂了。

我低下頭，將**進那朵并蒂蓮里。

第一針，穿過金線。

第二針，扎進我指腹。

血珠落在嫁衣上，紅得分不清。

謝妄臉色驟變，才要上前。

我沖他一笑。

“謝大人別急。”

“這嫁衣沾了沈家的血，才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