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的秋天,江城火車站的汽笛聲響得像是在催命。
蒸汽車喘著粗氣靠了站,站臺上的接客人群像一鍋煮沸的餃子,烏泱泱地涌向出站口。列車里下來的人有穿長衫的,有穿西裝的,還有拎著藤箱滿臉疲憊的留學生。空氣里混著煤灰味、汗味和桂花糖粥的甜香,亂七八糟地攪在一起,偏偏就是江城才有的味道。
盛初七就是在這種味道里,一腳邁下了火車踏板。
她穿一件煙灰色的洋裝短裙,剪得齊耳的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腳底踩著一雙半舊的牛皮鞋,鞋面上還沾著大半個中國的灰塵。左手拖著一只被磕得傷痕累累的皮箱,右手舉著一根巧克力棒——那是她在火車上沒舍得吃完的口糧,一路從馬賽港口啃到了江城。
箱子太沉,輪子卡在站臺縫隙里,怎么拽都拽不動。
身后一個穿綢緞長衫的胖商人擠上來,不耐煩地拿胳膊肘懟了她一下。
盛初七巧克力棒一甩,張嘴就是一句地道的四川話:"瓜娃子,擠啥子擠!"
那胖商人愣住了,周圍幾個也愣住了。一個剪短發穿洋裙的年輕姑娘,一張嘴竟是這種調調,反差大得讓人一時回不過神來。胖商人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吭聲,灰溜溜地繞道走了。
盛初七哼了一聲,把箱子猛地一提,輪子從縫隙里蹦出來,差點砸到自己的腳背。
她四下張望了一圈。
站臺上掛著"江城站"三個大字的匾額,油漆剝落了幾塊,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樣。兩年前她從這里上的火車,經**坐輪船去了法蘭西,她爹說讓她去學點真本事回來。兩年后她確實回來了——箱子里裝了七八本洋文教材、半箱子化學試劑、一整套賭場里贏來的**,以及滿腦子在巴黎街頭學來的損招。
至于洋墨水嘛,也學了點。不多,但夠用。
"大小姐!大小姐在這兒!"
一個穿灰布褂子的老頭踮著腳在人群里揮手,急得滿頭汗。他身后跟著兩個挑夫,一看就是盛家派來的排場。
盛初七瞇眼一看——是老管家福伯。
她心里咯噔一下。
福伯親自來接站,說明她爹那位盛老爺子是盯上了的。走之前她就收到過信,她爹在信里說:"回來就老老實實待在家里,別再出去惹事。"措辭客氣,但盛初七太了解她爹了,所謂"老老實實"四個字后面,藏著一整套家法:罰跪祠堂、扣月錢、禁足半年,三件套一樣不落。
她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脫身路線。
福伯終于擠到了跟前,上氣不接下氣:"大小姐,您可算到了!老爺在家等著呢,特意囑咐小的來接您,馬車就停在外面——"
"福伯。"盛初七笑瞇瞇地打斷他,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我爹是不是又把我的房間換到祠堂旁邊了?"
福伯一噎,臉上的表情就說明了一切。
盛初七心里罵了句娘。果然,盛老爺子防她跟防賊似的,直接把她安排在祠堂旁邊,意思很明白——你不老實,隨時可以跪。
"走吧走吧。"她把皮箱往挑夫手里一塞,跟著福伯往外走。經過站臺出口的時候,她看見墻上貼著一張花花綠綠的海報,寫著"銷金窟"三個大字,底下畫著骰子和撲克牌,旁邊還注了一行小字:"每晚八點,一擲千金。"
盛初七的眼睛亮了一下。
福伯察覺到她的腳步慢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色驟變:"大小姐!那種地方您可萬萬去不得!老爺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啥子嘛,我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盛初七收回目光,拍了拍福伯的肩膀,"福伯你放心,我在外面留學兩年,什么場面沒見過?乖得很。"
福伯看著她那張笑嘻嘻的臉,一個字都不信。
這丫頭從小就這副德行,笑得越甜,心里憋的壞越多。當年她才十二歲,就用鞭炮炸了盛家后院的老槐樹,理由是樹上蹲著的貓頭鷹半夜叫得她睡不著。后來大了一點,手段升級了,賭場上贏錢、戲園子里唱大戲氣跑正經角兒、往她爹的茶壺里放瀉藥——樁樁件件,福伯記得清清楚楚。
如今去洋人的地盤待了兩年回來,天知道學了多少新花樣。
馬車停在火車站外的梧桐樹下。初七撩起簾子鉆進去,車廂里鋪著軟墊,還備了一碟桂花糕。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覺得還是江城的味道對。馬車的木頭輪子碾過石板路,咯吱咯吱地響,車簾外掠過黃包車、賣報童、穿旗袍的**和梳辮子的學生。
江城還是那個江城,又好像不完全是了。
街面上多了好幾棟洋樓,路口有外國巡捕站崗,電線桿上掛著的喇叭在播報新聞。空氣里除了桂花香,還飄著一股隱隱約約的焦灼氣息——像是暴雨來臨前的那種悶。初七說不上來那是什么感覺,只是嚼著桂花糕的嘴慢了下來。
馬車拐進盛家大宅所在的法租界霞飛路時,初七透過簾縫看見門口站著兩個家丁,腰桿挺得筆直,眼睛卻一直往街上張望。
不是接她。
是放哨的。
盛老爺子果然如臨大敵。
初七把最后一塊桂花糕塞進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緩緩彎起嘴角。
"福伯。"她隔著簾子喊了一聲。
"大小姐有何吩咐?"
"我爹的脾氣,這兩年有沒有好一點?"
福伯沉默了兩秒,誠實地搖了搖頭。
盛初七嘆了口氣,往軟墊上一靠,兩腿伸得老長。
"那就莫怪我了。"
她望著車頂的木質紋理,腦子里已經把逃跑路線過了一遍。盛家大宅她熟得跟自己手指頭一樣,后墻那棵歪脖子槐樹還在不在?墻根下面的狗洞她十六歲的時候就鉆過,如今可能胖了點,但擠一擠應該還行。只要甩掉福伯、翻過后墻,外面就是江城最熱鬧的十里洋場——
賭場、戲園子、舞廳、夜市,想躲起來太容易了。
至于**之后去哪兒?
她舔了舔牙縫里殘留的桂花糕碎末,想起站臺上那張花花綠綠的海報。
"銷金窟"——名字雖然俗了點,但聽起來就很對她的胃口。
馬車"吱"地一聲停了。家丁拉開簾子,盛家大宅的朱漆大門就在眼前,門楣上"盛府"兩個字遒勁有力,是盛老爺子年輕時手書的。門兩側的石獅子蹲得端端正正,眼睛瞪得銅鈴大,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盛初七下了車,抬頭望了一眼門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灰塵的牛皮鞋。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沒心沒肺。
"盛家大小姐回來了。"
她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聲音被風吹散在梧桐葉的沙沙聲里。
然后她提起裙擺,大搖大擺地邁進了那扇朱漆大門——心里想的全是,等天一黑,怎么從這扇門里再溜出去。
小說簡介
愛吃蠔油金針菇的寧修的《撥云見月:盛家初七的硬核時代》小說內容豐富。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節選:民國十四年的秋天,江城火車站的汽笛聲響得像是在催命。蒸汽車喘著粗氣靠了站,站臺上的接客人群像一鍋煮沸的餃子,烏泱泱地涌向出站口。列車里下來的人有穿長衫的,有穿西裝的,還有拎著藤箱滿臉疲憊的留學生。空氣里混著煤灰味、汗味和桂花糖粥的甜香,亂七八糟地攪在一起,偏偏就是江城才有的味道。盛初七就是在這種味道里,一腳邁下了火車踏板。她穿一件煙灰色的洋裝短裙,剪得齊耳的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腳底踩著一雙半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