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歷八百一十七年，秋。
青州，臨安縣。
城外黑云壓境，城內(nèi)歌舞升平。
聽雪樓三層，絲竹聲悠揚婉轉(zhuǎn)，一名身披紅紗的女子抱著琵琶，歌聲如泣如訴。
“塞上秋風(fēng)起，白骨無人收……”
曲子唱得凄涼，堂中不少客人都聽紅了眼。
靠窗的位置上，一名白衣公子斜倚軟榻，手中折扇遮住半張臉，似乎已經(jīng)沉浸在曲中。
紅衣女子一曲唱罷，望向白衣公子。
“謝公子，奴家唱得如何？”
沒有回應(yīng)。
女子輕輕咬唇，又問了一遍。
“謝公子？”
旁邊的小廝小心翼翼地上前，掀開折扇。
一陣均勻的鼾聲頓時傳遍三樓。
堂中一片寂靜。
白衣公子睡得正香，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晶瑩。
紅衣女子的臉由白轉(zhuǎn)紅，又由紅轉(zhuǎn)青。
“謝臨淵！”
她終于忍不住，抓起桌上的果盤便砸了過去。
謝臨淵猛然驚醒，側(cè)頭躲過果盤，伸手接住半空中的一顆葡萄，順勢塞進嘴里。
動作行云流水。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在預(yù)料之中。
“好！”
謝臨淵站起來鼓掌。
“唱得好啊！”
“尤其最后一句，意境深遠，余音繞梁，聽得本公子如癡如醉，險些當場羽化登仙。”
紅衣女子冷笑：“我最后一句唱的是什么？”
謝臨淵沉默片刻。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滾！”
謝臨淵嘆了口氣。
“女子太聰明，不容易嫁出去。”
“姓謝的，你還欠我八十兩銀子！”
“談錢多傷感情。”
“我們有感情嗎？”
“那正好，銀子也不必還了。”
紅衣女子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讓人把他扔出去，樓梯間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身穿皂衣的年輕捕快撞**門。
“公子！”
年輕捕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慘白。
“出……出事了！”
謝臨淵重新躺回軟榻。
“看你這副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臨安縣城破了。”
捕快嘴唇發(fā)顫。
“老爺被定罪了。”
謝臨淵捏著葡萄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秋風(fēng)吹過，掛在檐角的銅鈴輕輕晃動。
叮。
“什么罪？”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
捕快急聲道：“貪墨三萬石賑災(zāi)糧、私通黑旗叛軍、意圖獻城謀反！”
紅衣女子臉色驟然一變。
謝臨淵的父親謝衡，是臨安縣縣令。
臨安縣誰不知道，謝衡是出了名的窮縣令？
為修城墻，他賣過祖宅。
為安置流民，他連妻子留下的首飾都送進了當鋪。
這樣的人，怎么可能貪墨賑災(zāi)糧？
“什么時候定的罪？”
謝臨淵問道。
“今日辰時。”
“什么時候行刑？”
“明日午時。”
謝臨淵笑了。
從定罪到處斬，只給了一天。
哪怕是殺雞，也得先磨一磨刀。
這不是審案。
這是滅口。
年輕捕快眼眶通紅。
“公子，您快想想辦法吧！”
“縣衙已經(jīng)被青州來的軍隊封了，老爺被關(guān)進死牢，誰也見不到。”
“周捕頭正在召集弟兄，只要公子一句話，我們今晚就去劫獄！”
“劫獄？”
謝臨淵看了他一眼。
“你們一共有多少人？”
“十七個！”
“守死牢的青州軍呢？”
“兩百。”
“境界最高的呢？”
“有……有兩名開脈境武者。”
“你們呢？”
年輕捕快挺起胸膛。
“我們不怕死！”
謝臨淵點了點頭。
“很好。”
“十七個人進死牢，明早剛好能湊齊十八顆腦袋，整整齊齊掛在城墻上。”
年輕捕快張了張嘴。
“那我們怎么辦？”
謝臨淵沒有回答，而是問道：
“誰負責(zé)監(jiān)斬？”
“青州巡察使周懷安。”
“多大年紀？”
“四十有六。”
“在青州為官多久？”
“應(yīng)該有十二年。”
“有妻兒嗎？”
“聽說夫人早亡，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在帝京國子監(jiān)讀書。”
謝臨淵坐直身體。
“他今日住在哪里？”
“縣衙東院。”
“隨行帶了多少箱子？”
年輕捕快愣住了。
“好像是……六個。”
“進城的時候騎馬還是坐轎？”
“坐轎。”
“轎簾是什么顏色？”
“青色。”
“鞋底沾的是黃泥還是紅泥？”
“紅泥。”
“他有沒有去過糧倉？”
“沒有。”
年輕捕快越聽越迷糊。
“公子，這些事與救老爺有什么關(guān)系？”
謝臨淵沒有解釋。
他走到窗邊，向東城門的方向望去。
臨安縣北面多山，土色偏黃。
南面臨河，盡是黑色濕土。
只有東城門外的官道旁，才有**紅色黏土。
周懷安鞋底沾著紅泥，說明他進城之后，去過東城門。
而臨安縣的賑災(zāi)糧倉，恰好就在東城門附近。
一個奉命調(diào)查賑災(zāi)糧案的巡察使，進城之后偷偷查看糧倉，卻沒有留下任何公文記錄。
說明他不是來查糧的。
他是在確認某些東西有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
謝臨淵忽然問道：
“黑旗軍最近一次出現(xiàn)在哪里？”
“昨日還在三十里外的牛角山。”
“東城門今日有沒有商隊出城？”
“有一支趙家的運藥車隊。”
“多少輛車？”
“二十多輛。”
謝臨淵笑意漸漸消失。
運藥需要二十多輛大車？
趙家什么時候開始救死扶傷了？
那車里運的，恐怕不是藥。
而是本該放在糧倉里的三萬石賑災(zāi)糧。
父親發(fā)現(xiàn)了糧食的去向，所以必須死。
周懷安、趙家和黑旗軍之間，也遠沒有表面上那么簡單。
“公子？”
年輕捕快試探著問道：“我們先想辦法救老爺？”
“只救我爹，沒用。”
謝臨淵望向城外。
天邊烏云翻滾，如同一頭正在逼近的黑色巨獸。
“明日處斬我爹，今晚轉(zhuǎn)移糧食，城外又正好出現(xiàn)黑旗軍。”
“你覺得這是巧合？”
捕快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們要攻城？”
“不。”
謝臨淵搖了搖頭。
“他們準備把城門打開。”
“城內(nèi)有人接應(yīng)，城外有人領(lǐng)兵，我爹則是他們提前準備好的替罪羊。”
“等黑旗軍進城，臨安縣被屠，他們便可以把一切罪名都推到一個死人身上。”
年輕捕快握緊刀柄。
“那我們該怎么辦？”
謝臨淵拿起桌上的酒壺，仰頭喝了一口。
“第一，去找周捕頭，讓他把愿意跟我們拼命的人都叫回來。”
“第二，查清趙家那二十輛車去了哪里。”
“第三，準備一桌飯。”
捕快一怔。
“給誰吃？”
“給死牢里那個姓秦的瘋子。”
年輕捕快瞪大眼睛。
“秦烈？”
那是臨安縣死牢中最危險的犯人。
曾任北境鎮(zhèn)妖軍校尉，一夜之間連殺七名上官，被廢去修為，押入死牢，秋后問斬。
傳聞此人性情暴戾，生食人肉。
監(jiān)牢中的獄卒給他送飯，都不敢靠近牢門三步之內(nèi)。
“公子，你要放他出來？”
“說話別這么難聽。”
謝臨淵打開折扇，慢悠悠地走向樓梯。
“本公子只是準備給一個快死的人，重新介紹一份工作。”
紅衣女子在身后喊道：
“謝臨淵，你還沒付錢！”
謝臨淵腳步不停。
“記在我爹賬上！”
“你爹都要被砍頭了！”
“那更好。”
“死無對證。”
紅衣女子抄起茶壺便砸了過去。
謝臨淵偏頭躲開，笑著下了樓。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紅衣女子才收斂怒容。
她望向窗外的烏云，輕聲呢喃：
“臨安縣，要變天了。”
樓下。
謝臨淵剛剛走出聽雪樓，突然停住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三樓緊閉的窗戶。
一個唱曲的女子，聽見縣令被定為反賊，沒有驚訝，沒有害怕，第一反應(yīng)卻是觀察自己。
有意思。
謝臨淵合起折扇。
“朱能。”
年輕捕快連忙跟上。
“公子。”
“找人盯著聽雪樓。”
朱能愣了一下。
“這里也有問題？”
謝臨淵邁步走入長街。
“亂世之中，漂亮女人、慈善商人和清廉官員。”
“通常都不能只看表面。”
朱能撓了撓頭。
“那公子你呢？”
謝臨淵微笑。
“我不一樣。”
“我從表面到里面，都不是什么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