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曼！嫁衣給我穿上！今天這門親事，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似的，沈曼曼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灰撲撲的土墻、掉漆的木窗，一個面相刻薄的中年女人正掐著腰站在床前，三角眼里全是不耐煩。
緊接著，鋪天蓋地的記憶涌進腦子。
七零年代。江南小城。沈家二女兒。繼母趙翠蘭。繼姐沈珊珊。
——她穿了。
"愣什么愣？"趙翠蘭一把將大紅嫁衣摔到她身上，"周家的車半個鐘頭就到，你要是敢丟人現(xiàn)眼讓我沒臉，信不信我把你戶口遷回鄉(xiāng)下去！"
沈曼曼攥緊被角，原主的恐懼和屈辱像潮水一樣翻涌上來。
她低頭不吭聲，腦子卻飛速轉動。
原主記憶很清楚——這門婚事是繼姐沈珊一手促成的。軍區(qū)大院的年輕**周行野，戰(zhàn)場重傷，軍醫(yī)判定"絕嗣"。沈珊珊巴不得把她推進火坑，讓她一輩子守活寡。
"媽，您小聲點。"
門口傳來柔軟的聲音，沈珊珊端著搪瓷杯走進來，穿得整齊齊，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曼曼，你別怪媽急，這門親事真的是你的福氣。"沈珊珊把杯子放到床頭，語氣溫柔得像大姐，"周家是什么門第？全軍區(qū)誰不高看一眼？你嫁過去，吃穿不愁——"
"那姐怎么不嫁？"
沈曼曼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但字清楚。
沈珊珊笑容僵了一瞬。
趙翠蘭臉色一沉："你說什么胡話！你姐姐已經(jīng)嫁了陸家，門當戶對的事兒輪得到你挑三揀四？"
沈曼曼沒再接茬。
她看得清楚——這屋里兩個女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目的只有一個：把她送出去。
硬鬧沒用。沈父沈國棟坐在堂屋里裝聾作啞，原主的戶口、糧食關系全捏在趙翠蘭手上。這個年代，一個沒有靠山的姑娘想反抗，等于自尋死路。
沈曼曼深吸一口氣，站起來，伸手拿過嫁衣。
趙翠蘭松了口氣，嘴角一撇："這還差不多，早該這么懂事。"
"媽。"沈曼曼抬眼看她，語氣平靜，"原主……我的嫁妝呢？"
趙翠蘭眼皮一跳："什么嫁妝？家里窮成這樣，哪來的嫁妝？"
"我媽留下來的那口樟木箱子，里面有兩匹布、三十塊錢、一對銀鐲子。"沈曼曼一樣一樣報出來，全是原主記憶里攥著不肯忘的東西，"還有我的戶口遷移需要的證明信，是不是也在您手上？"
趙翠蘭的臉色變了。
沈珊珊趕緊打圓場："曼曼，你嫁的是周家，那種門第還在乎這點小東西？媽幫你留著呢，等你安頓好了再給你送——"
"行。"沈曼曼點頭，眼神從沈珊珊臉上掃過，"那我記著了，姐姐說的，安頓好了就送。"
她笑了一下，弧度很淺，但沈珊珊莫名覺得后脊一涼。
這個平時低眉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妹，今天的眼神不太對。
換衣服的時候趙翠蘭催了三回，沈珊珊主動來幫忙系扣子。
"曼曼啊，"她湊近了，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周**那傷……你懂的。嫁過去規(guī)矩點，別指望有孩子，把日子過安穩(wěn)就行了。畢竟——守活寡也比在家挨打強，你說是不是？"
指尖系扣子的動作一頓。
沈曼曼偏過頭，看著繼姐那張精致溫婉的臉。
"姐姐。"她彎了嘴角，聲音軟，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你替**的這份心，我都記在心里了。"
沈珊珊微愣住，還沒反應過來，門外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車來了車來了！"趙翠蘭在外頭拍門，"快出來！"
沈曼最后照了一眼銅鏡里的自己。
大紅嫁衣襯得那張臉白凈嬌軟，杏眼水潤，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長得不差——可惜在沈家，好看只意味著能賣更好的價錢。
出門的時候沈國棟站在堂屋角落，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爸。"沈曼曼看了他一眼。
沈國棟低下頭，沒吭聲。
沈曼曼收回視線。
好。她記住了。
院門外停著一輛軍綠色吉普車，趙翠蘭和沈珊珊一左一右送她出來。幾個鄰居探頭探腦地看熱鬧，竊私語。
"聽說是嫁那個周家的——就是受了傷那個……"
"嘖，那不是守活寡嘛……"
趙翠蘭臉上堆著笑，揚聲道："我們家曼曼可是有福氣的！周家什么條件，大院里住著，吃穿不愁！"
沈珊珊扶著沈曼曼往車邊走，趁上車的空檔，低頭在她耳邊輕聲笑了一下。
"妹，到了周家記得安分。那個周**脾氣冷得跟**似的，你可別惹人家不高興。要是被趕出來……家里可沒你的地方了。"
沈曼曼一只腳已經(jīng)踏上車。
她回過頭，看著沈珊珊那雙含笑的眼睛。
"姐姐這么了解周**？"她輕輕歪了下頭，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周圍的鄰居都能聽見，"這么舍不得，怎么不自己嫁過去？"
沈珊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整張臉僵住了。
幾個鄰居的竊竊私語突然停了。
趙翠蘭臉色鐵青。
沈曼曼沒再多看她們一眼，彎腰上了車，"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吉普車發(fā)動，揚起一陣土灰。
沈珊珊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笑意消失殆盡。
車里除了司機，沒有別人。沈曼曼靠著座椅閉上眼，手心冒著冷汗。
嫁都嫁了，怕也沒用。
周行野——絕嗣冷面**。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車子在軍區(qū)大院門口停下時，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迎上來。
"嫂子，我是小孟，**的勤務兵。"他笑嘻嘻的，目光里帶著好奇，"**讓我來接您，這邊走。"
沈曼下了車，抬頭看見灰色圍墻、鐵柵欄門、筆直的水泥路，還有路邊站著三兩兩的軍嫂，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審視。好奇。同情。不屑。
各種眼神像刀子一樣密麻扎過來。
小孟壓低聲音："嫂子別緊張，**人挺好的……就是脾氣冷了點。"
沈曼曼跟著他往里走，脊背挺得筆直。
拐過一道彎，一扇漆黑大門前，一個中年女人站在臺階上，穿著深藍色**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面容保養(yǎng)得宜，嘴角緊抿。
小孟立正："新嫂子接到了。"
劉淑芳目光落在沈曼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沒笑。
"進來吧。"她轉身推開門，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