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覺得，自己這輩子干過最蠢的事，就是在凌晨兩點還對著電腦改那份該死的工藝流程圖。
他只記得當時因為連續(xù)熬夜幾天困得很，鼠標在屏幕上虛弱的晃了三下。
然后，整個世界“啪”的一聲，黑了。
再睜開眼，頭頂是盞昏黃的吊燈，光線穿過玻璃罩，落在暗紅色的木桌上。
耳邊有人說話，聲音隔著水似的，聽不真切。
“陸辰同志，你總算回來了。”
陸辰眨了眨眼，視線好不容易才聚上焦。
他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一張長木椅上，面前的長桌鋪著白布，桌子后頭坐著七八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都穿著灰藍色的中山裝，神情嚴肅的盯著他。
這是什么情況？
他下意識的打量四周。
屋子很大，墻壁刷著白灰，掛著領(lǐng)袖畫像，角落里還戳著一個鐵皮暖水瓶。
老式的木框窗戶上，貼著報紙裁成的遮陽條。
這副光景，跟他小時候在外婆家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那還是九十年代初的老房子。
不對，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些人是誰？
我為什么會在這兒？
腦子突然像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劇痛襲來，無數(shù)陌生的畫面和記憶碎片瘋了似的涌進來。
陸辰雙手死死抓住椅子邊，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接收了原主的記憶。
原主也叫陸辰，二十四歲，剛從國外回來。
說是留學(xué)，其實是家里托關(guān)系送出去鍍金。
***混了三年，正經(jīng)課沒上過幾節(jié)，天天跟一幫富家子弟吃喝玩樂，****都是花錢找的代筆。
說白了，就是個冒牌貨。
可現(xiàn)在，這個冒牌貨被安排進了**重工業(yè)研究院。
陸辰的心一寸寸往下墜。
他飛快掃了眼桌上的名牌，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坐正中間的白發(fā)老人，名牌上是“張振華”，旁邊幾個，頭銜分別是“總工程師首席冶金專家高級研究員”……
隨便拎出一個，放在這年代都是國寶級的大佬。
而他，一個連材料力學(xué)都掛科的現(xiàn)代社畜，要在這群大佬面前干什么？
匯報科研成果？
陸辰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
他飛快扒拉著原主的記憶，越看越想罵娘。
原主***三年，唯一能拿出來的“成果”，就是一篇東拼西湊抄來的關(guān)于西方工業(yè)發(fā)展的綜述文章。
除此之外，什么實際研究經(jīng)驗、什么技術(shù)積累，統(tǒng)統(tǒng)沒有。
他甚至連最基本的煉鋼流程都說不清楚。
這**不是要人命嗎？
“陸辰同志？”張振華見他臉色發(fā)白，關(guān)切的問
“是長途奔波，身體不舒服？”
陸辰猛地回過神，連忙搖頭，努力繃住表情。
他現(xiàn)在只有一個念頭：絕對不能露餡。這年頭，冒充人才可是大罪，搞不好得進去吃牢飯。
“沒事，張院長，我就是有點累。”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
張振華點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年輕人有干勁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體。你***的研究成果我們都看過了，很有見地，院里現(xiàn)在就缺你這樣有國際視野的年輕人。”
陸辰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他們還真把那篇垃圾文章當寶貝了。
旁邊的總工程師王明遠推了推眼鏡，開了口：“陸辰同志，你這次回來正好。目前咱們的鋼材合格率一直上不去，廢品率太高，這個問題困擾我們很久了。你***接觸過先進的冶金工藝，有什么好想法嗎？”
陸辰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打濕。
他知道個屁的先進工藝，連高爐長什么樣他都快忘了。
但他不能說不知道，更不能說自己不行。
一個海歸，說自己什么都不懂，那是要出大事的。
怎么辦？
陸辰的大腦轉(zhuǎn)得快要冒煙，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僵硬。
他索性放棄了表情管理，反正現(xiàn)在說什么都是錯，不如不開口。
他目光垂下，盯著桌上的茶杯，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整個人散發(fā)出一種“別跟我說話”的生人勿近的氣場。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陸辰同志？”王明遠又叫了一聲。
陸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輕輕搖了搖頭，沒出聲。
他心里在咆哮：別問了，我真不知道，求你們放過我吧！
可他這副樣子，落在別人眼里，卻成了另一番味道。
張振華瞇起眼，仔細打量著陸辰。
這個年輕人從進門到現(xiàn)在，話少得可憐，表情淡漠，眼神深沉。
面對總工程師的**，也只是輕輕搖頭，似乎在暗示什么。
難道……他覺得這個問題太淺薄，不值得回答？
還是說，他看出了更深層的問題，只是礙于場合不好明說？
張振華心里一動。
他見過太多夸夸其談的年輕人，一上來就恨不得把肚子里的東西全倒出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幾斤幾兩。
但真正有本事的，往往惜字如金。
陸辰的表現(xiàn)，正好符合后者。
“老王，你先別急。”張振華抬手打斷了王明遠
“陸辰同志剛回國，對情況還不熟悉，先讓他適應(yīng)適應(yīng)。”
王明遠皺了皺眉，但看張振華遞來的眼神，還是閉了嘴。
陸辰表面不動聲色，心里已經(jīng)把張振華感激了一百遍。
太好了，只要今天混過去，回頭找個機會去個清閑崗位，安穩(wěn)過日子就成。
可他不知道，張振華幫他解圍，壓根不是覺得他累，而是覺得他有真本事，不屑在這種場合被逼著表態(tài)。
接下來，又有幾個專家發(fā)言，介紹院里遇到的技術(shù)難題。
陸辰全程沉默，偶爾點頭，偶爾皺眉，就是不開口。
他的策略很簡單：少說少錯，不說不錯。只要不開口，誰也抓不住他的把柄。
但他的沉默，在大佬們的解讀里，越來越玄乎。
“你看他聽王總工說話時的表情，眉頭微皺，分明是對現(xiàn)在的方案不滿意。”
“他剛才點頭那幾下，節(jié)奏掌握得很好，說明他對前面的分析認可，但對結(jié)論有保留。”
“這人不簡單，年紀輕輕這么沉得住氣，一看就是見過大場面的。”
這些議論當然沒人說出口，但每個人心里都有了判斷。
在這個信息閉塞的年代，一個人的沉默，尤其是一個頂著“海歸天才”光環(huán)的人的沉默，能被解讀出無數(shù)種含義。
會議開了一個多小時，最后張振華做了總結(jié)。
他先肯定了前段的工作，又提了下一步的重點，最后特意提到了陸辰。
“陸辰同志能在**需要的時候回來，說明他有熱情，有擔(dān)當。我希望各部門積極配合，讓陸辰同志盡快熟悉工作，早日發(fā)揮他的專業(yè)特長。”
話音一落，會議室里掌聲雷動。
陸辰跟著鼓掌，臉上還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心里卻快要崩潰了。
他看出來了，這幫大佬對他的期望值高得離譜。
要是哪天他們發(fā)現(xiàn)，這個所謂的海歸天才其實是個水貨，后果他根本不敢想。
會議結(jié)束，張振華親自把陸辰送到門口，拍著他的肩膀：“小陸，好好干，我看好你。”
陸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點了點頭。
走出會議室，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后背的衣服已經(jīng)濕透了。
他回頭看了眼那扇緊閉的木門，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你們可千萬別信我，我真的是裝的。
可惜，這話他沒說出口。就算說了，也沒人會信。
張振華站在窗邊，看著陸辰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對秘書說：“這個小陸，有點意思。”
秘書不解：“張院長，您覺得他怎么樣？”
張振華笑了：“不浮躁，不張揚，沉得住氣。這種人，要么是真本事，要么就是城府深。不管是哪種，對我們來說都是人才。”
秘書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而此刻的陸辰，一個人走在研究院的院子里，看著周圍的灰磚瓦房和忙碌的工人，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齜牙咧嘴，這才確定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穿越了，穿到了一個百廢待興的年代，成了一個被寄予厚望的“海歸天才”。
問題是，他這個天才，從里到外都是假的。
陸辰仰頭望著灰蒙蒙的天，心里罵了一句：老天爺，你這是存心玩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