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像帶著倒刺的冰碴子，順著領口直往骨縫里鉆。
賀連山猛地睜開眼，視線被睫毛上結的白霜糊住。
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吸一口氣都扯著氣管生疼。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后腰的戰術**。
摸到的卻是一條粗糙發硬的麻繩褲腰帶。
掌心傳來拉喇手的觸感，全是常年砍柴留下的老繭，唯獨沒有雇傭兵常年摸槍磨出的硬殼。
空氣里彌漫著松針發酵和生雪的腥味，聞不到半點中東戰場的硝煙味。
視線往下掃，腳上踩著一雙露著大腳趾頭的破棉鞋，鞋幫子已經凍得梆硬。
大興安嶺，黑**嶺大隊，一九八三年冬。
賀連山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咽下一口帶著鐵銹味的唾沫。
老天爺讓他睜眼回到了家破人亡的前一天。
爹還沒被馬彪那幫人打斷腿，小穗還沒被拐走凍死在雪窩子里。
沈冬青也還活著。
胸腔里那股憋了二十年的暴戾火氣，順著血管頂上腦門，燒得他眼珠子發紅。
“嘎吱——嘎吱——”
左前方的雪地被踩出沉悶的響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股酸臭味夾雜著劣質旱煙的味道，頂著風飄了過來。
一個裹著破爛綠軍大衣的男人佝僂著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邊湊。
那件大衣油亮發黑，領口全是用結塊的污垢糊住的。
男人吸溜著大鼻涕，眼眶凹陷。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底閃著餓狼找食一樣的綠光，死死盯著賀連山頭上那頂還算完好的狗***。
“哎……哎，小哥們兒，嘶——這天兒真想要命啊。”男人停在三步外，縮著脖子搓手哈氣。
他說話直哆嗦，上下牙膛咔咔打架：“你身上……帶、帶洋火沒？給哥借個火，抽口煙暖和暖和。”
賀連山沒急著起身，雙手依舊揣在袖筒里。
在海外死人堆里滾了二十年，他閉著眼睛都能聞出這人身上那股子亡命徒的**味。
這荒郊野嶺的大雪天，零下三十多度。
一個大活人走到半大小子跟前，不問路不求救，上來就借火。
這叫踩盤子，試試你的底細好不好拿捏。
視線順著男人的肩膀往下掃。
男人搓手的動作僵硬，右手一直虛掩在左邊袖口旁邊，胳膊肘是繃緊的狀態。
袖**藏著硬家伙，十有八九是殺豬刀或者削尖的三角攮子。
是個背著人命案子往深山里逃的盲流子。
賀連山咬著后槽牙慢慢站起來。
小腿肚子因為營養不良，凍得有點抽筋，他順勢裝作害怕的樣子往后縮了半步。
“沒……沒火，我不抽煙。”賀連山低著頭，聲音發澀打顫。
男人咧開干裂爆皮的嘴唇笑了，露出一口焦黃的爛牙。
牙縫里還塞著不知道哪撿來的碎生肉絲。
“沒火啊？嘖，那可難辦了……”男人往前逼近一步，眼神撕破了偽裝，變得**又貪婪。
“你看哥這身衣服都爛透了，里頭透風。”男人用***了一下嘴角，目光在賀連山的破棉襖上掃來掃去。
“你把你那件小棉襖，還有那狗***，都給哥扒下來唄？”
賀連山沒接話，目光盯著地上的雪窩。
“自己脫，哥拿了東西就走，不動你……你要是不懂事，哼。”男人冷笑一聲。
雇傭兵的字典里，碰到這種廢話多的獵物，下場只有一個。
賀連山雙手從袖筒里抽出來，緩緩舉到胸前，做了個投降解扣子的假動作。
“行……我給你，你別殺我。”
男人眼底閃過嘲弄，放松了緊繃的肩膀，大步跨上前來。
伸出那只長滿凍瘡的左手，就去抓賀連山頭上的狗***。
“算你小子長眼色——*****吧！”
男人抓**的手突然一沉，一直藏在袖口里的右手猛地往外一送。
一把帶著暗紅鐵銹的三角攮子，奔著賀連山的心窩子就扎了下來。
刀尖劃破冷空氣，帶著一股陰冷的風聲。
要是換了以前那個老實巴交的半大小子，這一刀就能讓他連腸子帶血交代在雪地里。
可現在的賀連山，是個披著羊皮的修羅教官。
三角攮子貼著破棉襖的布料劃過去。
刀刃割裂纖維的“嘶啦”聲就在耳邊。
賀連山腳跟碾著雪地，上半身像沒有骨頭一樣往左側扭出一個小角度。
躲避、進身、反擊。
肌肉記憶在一秒鐘內爆發。
他左手探出，像鐵鉗一樣扣住男人握刀的手腕，大拇指死死捏在橈骨的麻筋上。
男人只覺得手臂一酸，五根指頭不受控制地松開，三角攮子差點脫手。
“***干——”
臟話還沒罵完，賀連山右手已經化成掌刀。
帶著下壓的全身重量，狠狠劈在男人的肘關節外側。
咔吧！
骨折聲在空曠的雪原上刺耳無比。
男人的小臂瞬間反向折疊成一個詭異的角度。
白茬茬的骨頭刺破了油膩的袖管，混著黑血扎在冷風里。
凄厲的慘叫聲剛在男人喉嚨里滾了個邊。
賀連山眼神如刀，連眨都沒眨一下，右腿膝蓋猛地發力上頂，重重撞在男人的胃部。
男人像只被開水燙了的大蝦，眼珠子往外凸。
嘴里噴出一大口帶著酸臭味的胃液，混雜著沒消化的爛菜葉。
身體失衡，男人重重砸在雪地里，濺起一蓬白毛風。
賀連山上前一步，那只破爛的舊棉鞋抬起，鞋底壓在男人的脖頸軟骨處。
前世這幫**怎么毀了他全家，他現在的動作就有多狠絕。
腳后跟猛地下壓，全身重量加上下墜的沖力，全部集中在鞋跟那一點。
咯吱。
喉軟骨被硬生生踩碎的聲音，沉悶又讓人牙酸。
男人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雙手痛苦地抓**脖頸處的雪地，指甲縫里全摳滿了帶血的冰碴子。
兩條腿像過了電一樣在雪地里亂蹬，把積雪踢得亂飛。
脖子歪扭著，嘴里只能發出風箱漏氣般的“嘶嘶”聲。
血沫子順著他的嘴角咕嘟咕嘟往外冒，在白雪上染出一片殷紅。
賀連山就站在旁邊看著，雙手重新揣回袖筒里。
呼吸平穩得像剛踩死了一只臭蟲，心跳都沒快上半拍。
沒有半點心理負擔，更沒覺得手軟。
這片白山黑水的老林子，不信眼淚，只認拳頭。
等了不到半分鐘，地上的盲流子翻著白眼咽了氣，手腳癱軟下來。
身下的雪地被尿液洇濕了一**，冒著微弱的熱氣。
賀連山搓了搓凍僵的手指，俯下身開始翻找。
這年頭物資缺，死人身上的東西也能救命，他現在這副身子骨發虛，急需保暖的東西。
扯開男人那件散發著惡臭的破軍大衣，一股屬于死人的殘余體溫裹著汗酸味撲面而來。
大衣底下，是一件油乎乎的粗線毛衣。
就在賀連山準備把大衣連著毛衣一塊扒下來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住了。
指尖傳來一陣冰冷堅硬的金屬觸感。
那是隔著毛衣透出來的，屬于軍工制品的特有弧度。
賀連山眼睛微微瞇起，一把扯開男人胸前的毛衣領口。
黑色的帆布槍背帶死死纏在男人的排骨上。
一桿泛著幽藍色烤藍光澤的**，靜靜地貼在盲流子的懷里。
木質護木上帶著磨損的包漿，充滿暴力美學的準星和導氣管透著殺氣。
五六式半自動**。
這玩意兒在這個年代，可是能直接改變深山生存法則的大殺器。
賀連山呼吸稍微重了半拍，伸手**著冰冷的槍身，像是在摸著久別重逢的老戰友。
剛才踩碎人喉嚨都沒起伏的心跳，這會兒倒有了點節奏。
這盲流子估計是殺了哪個落單的護林員，把這寶貝藏在懷里當底牌，結果便宜了自己。
他利索地解開槍背帶，把沉甸甸的五六半提在手里。
大拇指扣住拉機柄，用力往后一拉。
咔噠。
金屬撞擊的機括聲清脆悅耳，在這死寂的雪原上像是一聲**的嘆息。
槍膛里黃澄澄的**退出來半截，散發著**的黃銅光澤。
賀連山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松手讓槍機復位。
這槍保養得不錯，槍機里還有未干透的槍油味。
“有這玩意兒開局……老天爺待我不薄。”
他把五六半重新用破布條纏好，斜挎在肩膀上，槍托剛好抵著后腰。
地上的盲流子已經被扒得只剩下一件單衣。
風一吹，**很快就會凍成硬邦邦的冰棍。
賀連山把那件破軍大衣抖了抖，嫌棄地反穿在自己身上，雖然臭，但能擋風保命。
撿起地上那把帶銹的三角攮子，順手在死人褲腿上蹭掉血跡，**后腰的皮帶里。
老林子的風雪更大了，遠處的山頭被白茫茫的霧氣遮住。
賀連山摸著懷里冰冷的槍管，腦子里閃過馬彪那張臉，還有那些欺負過賀家的雜碎。
他轉頭看向黑**嶺大隊的方向，眼神比周圍的冰雪還要冷。
“我賀連山帶著槍回來了，你們洗干凈脖子等著。”
就在他彎腰準備把**拖進旁邊的雪窩子毀尸滅跡時。
身后幾十米外的松樹林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踩雪的腳步聲。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一個破鑼嗓子在風雪里嚷嚷開了。
“老鼠！***借個火死那頭了？找著那小子沒？趕緊的，弄死扒了衣服咱還得趕路，后邊雷子追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