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機械學院的熔爐區，蒸汽從管道縫隙中嘶嘶噴涌，整層車間彌漫著鐵銹和機油的氣味。
吳燼蜷縮在狹窄的維修通道里，扳手卡住最后一顆螺栓，汗珠順著額頭滑落，滴在滾燙的管道壁上，瞬間蒸發成白氣。他咬緊牙關，指節發白，金屬構件在他手中發出一聲脆響——接上了。
“三號通道蒸汽閥修復完畢。”
他從通道里爬出來，衣服后背濕透，臉頰沾著黑灰。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主管趙廣義的聲音就從背后砸了過來。
“一個學徒，干了整整四十分鐘？你知道這條產線停一分鐘損失多少蒸汽幣嗎？”
吳燼轉身，看見趙廣義那張胖臉漲得通紅，煙斗叼在嘴角，蒸汽從鼻子里往外噴。他身后站著兩個正式技工，正抱著胳膊看笑話。
“我拆開的時候發現閥芯變形了，”吳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需要重新打磨密封面，否則裝上去還是會漏。”
“你一個連四級機械證都沒考過的垃圾，跟我談技術？”趙廣義一把奪過他手里的扳手，指著維修通道里還泛著熱氣的管道，“我告訴你，閥芯變形是因為你拆裝手法不對。廢物永遠修不好精密件，這是鐵律。”
周圍幾個學徒停下手中的活，偷偷朝這邊看。吳燼垂下眼，攥緊的拳頭緩緩松開。
“報告主管，閥已經修好了。”他壓低聲音。
趙廣義哼了一聲，邁步走到蒸汽閥前，隨手擰動開關測試。蒸汽轟鳴而起，管道平穩震動，閥門開合順暢，完全沒有泄露的跡象。他的表情僵了一瞬，煙斗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又換回來。
“算你運氣好。”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明天一批新銅管**，你負責把毛刺全打磨干凈。一根不合格，你這個月的津貼扣光。”
吳燼站在原地，等趙廣義的身影消失在車間轉角，才長長呼出一口氣。旁邊的學徒王磊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老趙今天吃槍藥了？他那張臉跟蒸汽閥門似的，動不動就爆。”
“習慣了。”吳燼擦掉臉上的汗漬，“好歹這周的飯錢保住了。”
“就那點津貼？”王磊搖頭，“你有這手藝，去黑市街隨便接個私活都比這掙得多。”
吳燼笑了笑沒接話。不是不想，是不能。學院規定學徒不得私自承接校外機械維修業務，違者直接開除。他拿不到畢業證，別說黑市街，連找個正規工廠都沒人要。
傍晚六點，下班汽笛拉響。吳燼拖著發酸的手臂走出車間，穿過連接廠區和宿舍區的天橋。夕陽把整座鋼鐵城市的輪廓鍍成暗紅色，蒸汽塔林立在建筑群間，像一排排巨大的煙囪，頂端噴出的白霧在斜陽下染上金邊。
他正要下天橋時，余光瞥見教學樓后面的廢棄車間，門上的鐵鎖不知什么時候斷了，銹蝕的門扇半掩著，露出一線黑暗。
這地方廢棄至少三年了，據說以前是學院的實驗工坊，后來因為一場小爆炸被封。吳燼本來沒在意，可就在他移開視線的那一瞬間——一陣極其微弱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
嗡——
像是金屬薄片被急速震動時發出的回響，短促、尖銳，又像錯覺般轉瞬消失。
吳燼停下腳步，轉頭望向那扇鐵門。他站在原地等了十幾秒，聲音沒有再出現，四周只有遠處蒸汽機的轟鳴和**工人的腳步聲。
“聽錯了吧。”他自語了一句，繼續往前走。
嗡——
這一次更清晰了。聲音從鐵門縫隙里滲出來，帶著某種奇異的節奏感，像心臟在跳動。吳燼心里冒出一個念頭：會不會是管道還在漏氣？如果被**的人發現，明天的責難又能安到他頭上。
他猶豫了兩秒，轉身走向廢棄車間。
鐵門被他推開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灰塵從門框上方簌簌落下。車間里一片昏暗，僅有的光線從破碎的高窗斜**來，照出堆滿地面的廢料和銹蝕的加工臺。
聲音突然安靜了。
吳燼站在門口，眼睛適應著屋內的黑暗。空氣里灰塵彌漫，夾雜著一種奇怪的味道——不是生銹的鐵，也不是機油的膩，而是某種他說不上來的、類似靜電擊穿空氣后的焦灼感。
他邁步往里走，腳下踩到什么碎渣，發出咔嚓聲。車間的最深處，堆積如山的廢齒輪和斷鏈條中間，有一點微弱的光亮。
那點光是藍白色的，忽明忽暗，像瀕死的螢火蟲。
吳燼屏住呼吸，撥開擋路的碎鐵塊，一步步靠近。當他終于看清那光亮的源頭時，瞳孔猛地一縮。
廢料堆里躺著一只斷手。
不是人的手。是機械臂——從手腕處斷裂，五指張開，掌心的金屬外殼裂開一道縫隙，那道藍白色的光正從裂縫里透出來。整只機械手做工極其精密，關節處的齒輪精密到吳燼一眼就認出那不是學院能產出的工藝水準。指節表面刻滿細密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符咒，又像某種他看不懂的電路圖。
他蹲下身，伸手想把它扒出來。指尖剛觸碰到那只機械手——轟的一聲，一股灼熱感從指尖竄進腦子，像一桶鐵水灌進顱腔。吳燼痛得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往后跌坐在地，眼前閃過無數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他看見無數氣流的形狀——五顏六色，纏繞翻涌，仿佛整個城市的能量流動在他眼中變得可見。
三秒后，一切恢復如常。
吳燼大口喘著粗氣，冷汗順著后背往下淌。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發紅，像被滾燙的金屬烙過。
而那只機械手，正安靜地躺在他面前半米處，裂縫里的藍白光芒比剛才更亮了。
仿佛，在呼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