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不講道理。
說下就下，沒有預兆，沒有過渡，像誰在天上倒了一盆水，喬夢伊站在學校后門的屋檐下，看著雨從天臺邊緣傾瀉下來，把整個操場泡成了一面灰蒙蒙的湖。
“唉～”她把書包帶往肩上提了提，摸出手機，六點四十七分。屏幕上躺著陸瑾的三條消息——
「姐！你在哪？下雨了！」
「你帶傘了嗎！」
「不行跟我和哥坐車回！」
后面跟了一個呲牙的表情。
喬夢伊看了一眼，沒回。
她把手機塞回了口袋，目光落在校門口的方向 這雨也太大了，不知多久才能結束。
她不喜歡雨。
雨會讓她想起一些東西。不是具體的畫面，而是一種感覺，濕的、冷的、什么都抓不住。
喬夢伊在原地想了想，跟雨相比還是去坐車，正準備去找陸瑾時，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陸瑾。
號碼沒有備注，但前綴她認得——國非局分部內線。
她接起來，沒說話。
"白級，城東舊廠區，七點前到場。"李老不急不緩地說著。
"收到。"
她掛掉電話，看了一眼雨幕，又看了一眼校門口。
陸瑾他倆估計在等我。
她猶豫了兩秒，給陸瑾回了一條消息：
「不用了，我有事?！?br>然后拉上校服外套的拉鏈，一頭扎進了雨里。
城東舊廠區是九十年代留下的工業遺存。三座廢棄廠房連成一排，外墻的紅磚已經被風雨啃得斑駁，鐵門也生了銹。
廠區外圍拉著警戒線，但線已經斷了，松松垮垮地掛在樹杈上，沒人管。
喬夢伊到的時候，雨小了一些，但天色更暗了。
她在廠區入口處停下腳步，閉上了眼。
呼吸放緩，意識下沉。
「百息」——李老教她的基礎感知術。以自身為圓心，呼吸為節律，每一次吐納掃過一層，十二息覆蓋百米全境。
第一息——地面、碎石、積水、一只死掉麻雀的殘骸。
第三息——空氣中的鐵銹味、潮濕的霉，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甜？
她皺了一下眉。
第七息——廠房內部，兩道活人的氣息，微弱但穩定，大概是附近的流浪漢。
第九息——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廠房最深處，第三座廠房的地下室方向，有一團黏稠的、冷的東西，不是活人，不是普通的游魂，游魂的氣息是稀薄的、飄忽的，像煙，而這團東西是黏稠的。
她睜開眼，雨水從睫毛上滑下來。
白級？
李老不會判斷錯，但這個白級，不太對。
她從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枚花瓣，拇指蓋大小，深紅色，摸上去溫溫的，像一小片活著的皮膚。
「落紅」——她的武器。
平時以種子形態藏于掌心，隨靈力流轉，激活時從指尖綻放，山茶花瓣刃，薄如蟬翼，鋒利如刀，花瓣數量對應靈力狀態，十二瓣滿開，是A+級的全力。
現在她只需要它變成一把能切開黑暗的刃。
靈力灌注。
花瓣從指縫間伸展出來，無聲地開了一瓣，她握住花瓣底部延伸出的靈力莖稈剛好夠握。
推開了廠房的鐵門。
門軸發出尖銳的一聲，在雨夜里傳出去很遠。
廠房內部比外面更暗。
第一座廠房是空的，只剩幾臺報廢的機床和滿地的碎玻璃。第二座廠房的門被焊死了，門縫里長出了青苔。
第三座廠房的門開著。
她走進去，腳步放得很輕，腳掌先著地，這是李征陽教她的："走夜路的時候，腳掌著地聲音最小，而且隨時可以變方向。"
空氣中的甜味越來越濃了。
濃到發膩，好像花的味道，像山茶花爛在枝頭的那種甜。
她的腳步快了一些，穿過空曠的廠房主體，走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
樓梯是混凝土的，臺階上積著水，水面映不出任何東西太暗了。
她讓「落紅」又綻開一瓣，三瓣的光剛好夠照亮腳下的臺階。
往下走。
一級、兩級、**——
是十七級，她數過了。
到底部的時候，她看見了一扇木門，很舊，門板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安全生產"標語，字跡已經看不清了。
門縫里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燈光，是一種青白色的、像螢火蟲又不完全是螢火蟲的光，一閃一閃的，像什么東西在呼吸。
她用「落紅」輕輕推開門。
門開了。
地下室的面積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天花板很低，管道縱橫交錯，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玻璃瓶和發霉的紙箱，空氣中那股甜味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正對面的墻上，掛著一面鏡子。
不，不是掛著。
是被什么東西爬滿了。
鏡面完全被一層深紅色的東西覆蓋，從邊緣向中心蔓延，像山茶花的花瓣一片一片貼上去的。那些"花瓣"在緩慢地蠕動，每蠕動一下，甜味就濃一分。
喬夢伊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不是白級。
這不是普通的鬼事。
她握緊了「落紅」，剛要后退，鏡子里的東西動了。
那些深紅色的"花瓣"猛地收縮，像受驚的動物，然后綻開。
不是花開的綻開，是撕裂的綻開。
鏡面從中心炸裂開來，碎片沒有飛散，而是懸浮在空中，每一片碎片上都映著同一個畫面——
一座燃燒的殿宇。
紅色的山茶花海。
一個女人的背影。
喬夢伊的呼吸停住了。
那個背影 她不認識，但她認識那種站姿，那種明明在逃卻沒有回頭看的站姿，那種把什么東西塞進懷里然后用力推開的站姿，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不是受傷的痛，是更深的，從內部翻涌出來的痛，像一顆種子突然在心臟里發了芽，根須扎進了每一根血管。
她低頭看了一眼，「落紅」在她手中不受控制地綻放了。
四瓣、五瓣、六瓣——
花瓣在顫抖。
像被什么東西喚醒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