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開紙扎店十年，最常掛在嘴邊的話是：“活人別跟死人爭?！?br>
所以我父親忌日那天，他忘了做答應(yīng)好的紙收音機(jī)。

我問起來，他還嫌我晦氣。

“一把年紀(jì)了還信這個？”

“**都走五年了，少燒一件能怎么樣？”

可當(dāng)天夜里，店里一直亮著燈。

丈夫蹲在地上，給一個年輕寡婦扎整套紙家具。

紙冰箱里有她亡夫愛喝的啤酒，紙柜子里掛著根據(jù)照片復(fù)刻的外套，連拖鞋都分了左右腳。

女人哭著說：“梁哥，太麻煩你了?！?br>
丈夫輕聲哄她：“你男人沒福氣，我總得替他把沒做完的事做完。”

我站在門口問：“我的收音機(jī)呢？”

他手里的剪刀頓了一下。

“明天補(bǔ)給你。”

“她丈夫頭七只有一次，**的忌日年年都有，非得爭今天？”

女人擦干眼淚，也勸我大度。

“嫂子，你有梁哥陪著，還缺這一件紙東西嗎？”

“我什么都沒有了，你就當(dāng)可憐可憐我?！?br>
丈夫見我沒說話，把剛扎好的紙椅推到她身邊。

“坐著等，別累壞了?！?br>
那把椅子，是我腰傷后求他做了半年都沒做成的樣式。

紙灰從焚燒盆里飄起來，落在結(jié)婚證復(fù)印件上。

我忽然覺得那女人說得沒錯。

她失去的是一個死人。

我失去的這個，還會呼吸，還會說話，卻早就不屬于我了。

父親的第六個忌日，我不準(zhǔn)備再等那臺收音機(jī)。

也不準(zhǔn)備再等他了。

......

我把落了紙灰的結(jié)婚證復(fù)印件折起來，塞進(jìn)圍裙口袋。

梁柏川沒留意。

他正跪在地上給紙床貼床頭花，喬月坐在那把紙椅上，手掌輕輕護(hù)著小腹。

“梁哥，床頭花用紅色，會不會不吉利？”

“死人才不管這些。陳松活著的時候，不是最喜歡紅色嗎？”

梁柏川說完，抬頭問她腰酸不酸。

喬月?lián)u搖頭，眼圈又紅了。

“他走前還說，等孩子出生，要親手做張小床。”

梁柏川把聲音放得更低。

“別想了。小床我給孩子做，木頭的，能睡到五歲?！?br>
他們談?wù)撐磥淼臉幼犹匀弧?br>
我站在旁邊，像個誤闖進(jìn)來的客人。

陳松是店里的學(xué)徒。

一個月前，他死在倉庫那場火里。

梁柏川說，陳松跟了我們?nèi)?，又留下懷孕的妻子，他多照顧一些是?yīng)該的。

我也這樣勸過自己。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多照顧一些”是什么意思。

喬月丈夫沒做完的事，他替他做。

我父親去世前交代他的事，卻可以一年拖過一年。

我取下墻上的鑰匙。

梁柏川終于看向我。

“這么晚，去哪兒？”

“回老宅。”

“你腰不好，別折騰。等我忙完送你。”

“不用了?！?br>
他皺眉，起身按住我的手腕。

“知微，今天是我說話重了。一個紙收音機(jī)而已，明早給你做，行了吧？”

“明早幾點(diǎn)？”

梁柏川愣了一下。

“五點(diǎn)?！?br>
“父親下葬那年，你也說五點(diǎn)?！?br>
那時我們剛開店，窮得連整捆竹篾都買不起。

父親臨終前，把陪了他半輩子的舊收音機(jī)留給我。

他說陰間路遠(yuǎn)，聽著評書走，就不孤單。

梁柏川答應(yīng)，每年都給他扎一臺。

第一年，他做得歪歪扭扭。

調(diào)頻旋鈕卻能轉(zhuǎn)。

那是父親教他學(xué)紙扎時，最先教會他的機(jī)關(guān)。

后來店里生意越來越好，那臺收音機(jī)也越來越精致。

到第六年，什么都沒有了。

梁柏川松開手，語氣里多了不耐煩。

“非要翻舊賬？”

“你看不到喬月現(xiàn)在什么樣嗎？她懷著孩子，陳松又沒了。你還有我，有店，有家，為什么非要在這種時候計較？”

喬月趕緊站起來。

“嫂子，你別怪梁哥。要不這套家具不做了，我?guī)Щ厝プ约簾c(diǎn)元寶就行?！?br>
她扶著腰，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梁柏川立刻托住她。

“坐下，沒人說不給你做。”

說完，他轉(zhuǎn)頭看我。

“你滿意了？”

仿佛喬月差點(diǎn)摔倒，也是我的錯。

我沒再解釋，拎起父親留下的木匣往外走。

門外下著細(xì)雨。

走出十幾步，梁柏川追上來，把一只暖腰貼塞進(jìn)我手里。

“貼上。別回頭又疼得睡不著?！?br>
他的手指碰到我掌心時，我還是下意識蜷了一下。

十年習(xí)慣，比失望更難戒。

梁柏川見我沒扔，神色緩和下來。

“七天后是老街非遺**儀式。最近事情多，你別鬧脾氣。等儀式結(jié)束，我陪你去墓園補(bǔ)燒?！?br>
“好。”

我答應(yīng)得太快，他反而盯了我兩秒。

臨走前，他忽然叫住我。

“店里的公章放哪兒了？”

“你要做什么？”

“替陳松補(bǔ)一份參展材料?！?br>
他輕描淡寫地說：“死人只剩一個名字了，總得替他留住?！?br>
雨水從傘骨落下來。

我握著父親的木匣，沒有告訴他。

那枚公章，半個月前就被人用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