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雨連綿不休，層層疊疊砸在陰市第七條老巷的青石板路上，積水漫過石紋，浮起一層冷膩油光，映著兩側破敗屋檐垂落的水線。沈霧離屈膝半蹲在地，身形藏在灰布長衫里，指尖懸空停在死者右手三寸之外，始終恪守陰司規矩，不肯觸碰亡者肉身。
死者指骨皮肉翻卷，四道字跡硬生生以指甲摳刻而成，血痂被夜雨泡得淺淡，筆畫歪斜扭曲，卻清晰刺目：別丟下我。
只一眼，沈霧離漆黑的瞳孔驟然向內一縮，心底蟄伏二十年的寒意轟然翻涌。這字跡的頓筆、彎折走勢，竟與她夜夜沉淪的夢中古鏡裂紋分毫不差，是刻在魂魄深處，揮之不去的印記。
穿巷陰風驟然席卷而來，掀動她單薄衣擺，下擺掃過路面泥水，沾了數點渾濁泥斑。沈霧離身形紋絲不動，目光下移，落在死者微敞的領口。鎖骨下方浮著一道淡青色印記，絕非尋常淤傷，是褪色的鎮魂符文殘痕，被雨水反復沖刷發白，紋路間留有反復擦拭、重描的痕跡，藏著刻意掩蓋的秘密。
她緩緩抬起右手，天生通陰眼瞬間亮起一層細碎銀輝，視線穿透皮肉桎梏，窺見亡者執念凝成的鏡中虛影。
映入眼簾的，根本不是這具**的面容。
是謝無咎。
鏡淵虛影里的他雙目輕闔，眉骨橫貫一道深淺交錯的陳年舊疤，唇角天生向下，孤冷輪廓，與她無數次午夜驚醒所見的夢境人影完全重合。藏在她袖間的養魂燈忽然輕輕震顫，微弱燈焰驟然漾開一縷暖黃光暈，光影落在衣料上，憑空勾勒出一件靛藍色小襖，左襟殘缺一角 —— 那是她五歲祠堂失火，被烈火燎燒留下的舊痕。
幻象撕扯心神，沈霧離五指猛地收緊，驟然收回手臂，眼底銀輝轉瞬消散。
“別碰死人。”
冷硬如寒鐵的聲線自身后三步開外落下，斬斷巷中淅瀝雨聲。
沈霧離不必回頭，便知來人是謝無咎。他靜立雨幕之中，玄色斗篷肩頭落滿細密雨珠，內里衣衫干燥，分明早已駐足觀望許久。左手懸著一盞青芯魂燈，幽冷青光覆上他大半臉頰，遮住那半張被怨氣反噬損毀的容貌，只余下冷硬削薄的下頜。
“你天生通陰眼，陰陽兩界執念極易纏上魂魄，徒增業障。” 他語氣平直，聽不出半分關切，只剩疏離淡漠的告誡。
沈霧離緘默無言，半個字都不曾回應，側身徑直轉身。斜斜雨絲拍打在她額前碎發，一滴冰水順著鬢角滑入頸窩，刺骨涼意蔓延四肢，她垂著眼，抬手擦拭的動作半分未有。
擦肩而過的一瞬，余光無意掃過他后頸衣領縫隙，一道細長蜿蜒的淺疤橫亙皮肉，愈合紋路曲折迂回。
那道傷疤，與她左肩胛骨下自幼伴隨的舊傷，分毫不差。
宿命糾纏的烙印撞入眼底，沈霧離腳步未頓，徑直向著巷深處獨行。謝無咎立在原地，沒有上前半步，任由雨霧隔出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巷尾飄搖的紙燈籠被晚風撞得左右晃動，昏黃油光落在尸身衣襟，露出衣袋縫隙里半枚斷裂青銅殘鏡，鏡面刻滿淵深紋路，是能照見前世真名的古鏡碎片。
沈霧離微微俯身，指尖輕勾，悄無聲息將殘片納入袖口，冰涼金屬貼著腕骨，隱隱傳來同源的微弱震顫。
返程她刻意避開陰司正門，縱身翻過后院高墻，腳下老舊瓦片不堪重壓碎裂三塊，塵土簌簌落滿袖口。
屋內未點一盞燭火，四下沉陷漆黑，唯有窄窄窗縫漏進一縷稀薄月色，柔和鋪在枕邊枕巾之上。
沈霧離抬眸望去，枕巾正中靜靜凝著一滴暗紫血珠，并非鮮活赤紅，似被千年陰寒凍住的淚水，安靜嵌在布料紋路間。
她立在床邊，靜靜凝望那滴血淚，遲遲沒有伸手觸碰。
屋外遠處，鎮魂塔的方向，隨風飄來一聲破碎輕柔的哼唱，絕非風聲回蕩，清晰鉆入耳膜。
是一段塵封多年的童謠。
“月光涼，鬼敲窗，阿娘抱你睡得香……”
那是五歲雨夜，祠堂焚毀后的斷墻之下，她獨自蹲在殘破瓦礫堆上，一邊落淚一邊無意識哼唱的調子。從無人教過她詞句含義，她從前亦不解其中深意，唯獨清晰記得，當年唱完這一段，緊鎖的祠堂木門，緩緩向內敞開。
鎮魂塔底層，墨喉被鎖鏈牢牢縛住，一身由萬千舊怨縫合而成的尸傀，喉嚨里封存十七具亡魂聲帶，可萬千人聲里，它獨獨死死記住這一句童謠。
它無法踏出塔底半步，不能近身相伴，唯有趁滿月陰氣凝聚，凝一滴浸透往昔記憶的血淚，趁夜色悄悄送至沈霧離枕邊。
墨喉沒有完整魂魄，記不清自己生前名姓，記不清二十年前那場血色**，更分不清愛恨恩怨。
可它唯獨牢牢記住，獨屬于沈霧離那一點溫熱體溫，跨越陰陽兩隔，歲歲不曾遺忘。
雨還在敲打著木窗，鏡淵之中，前世共生的宿敵，已然在這場冷雨里，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