棧道斷了半截。
泥水裹著碎石滾到半山腰，被幾根手指擋住了。指節發黑，蜷著摳進石頭縫里，像是死前還在拼命往地里鉆。
凌未央蹲下來，撥開淤泥。
露出一截小臂，皮肉青灰，指甲全裂了，縫里嵌滿碎石。他看了片刻，伸手要碰。
"別動。"
身后有人。腳步踩著泥水過來，落得輕，每步都挑了穩當的地方。來人蹲下，從袖口抽出一根銀針。
"手讓讓。"
凌未央讓了。銀**進小臂皮下，停了一停，***，針頭泛一層暗青。
"什么毒？"
"金屬毒。銀針只能測大概。"來人收了針，取白絹拭凈，"指甲的顏色是浸進去的，不是沾上去的。至少吃了三天毒。"
"怎么看出是活著吃的？"
"他摳石頭的時候，食指關節是彎的。死了之后被泥石沖下來，手指該是直的。"
凌未央抬起頭。
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發髻濕透了也顧不上重梳。背一只青布藥箱，箱角磨白了，銅扣擦得锃亮。
"什么人？"
"過路的。"
"過路的帶羅盤？"
凌未央低頭。腰間羅盤銅面被雨水沖得發亮，藏不住。
"你什么人？"他反問。
"無錫顧氏。進川尋親。"她把銀針收回針袋里，"棧道斷了，過不去。你呢？"
凌未央沒有答。他蹲下去，把那截小臂周圍的泥又撥開了一些，露出整條手臂。深灰色粗布衣袖，不是百姓的麻褐，也不是兵士的號衣。
"你那個羅盤能看出他的來歷？"顧氏問。
凌未央低頭。銅針在晃，不指南北，偏著指向西北。
"羅盤不看身份。"
"那你看什么？"
凌未央站起來，走到斷口處。前面幾塊石板懸著，底下十幾丈深的谷，霧氣氤氳，看不清底。
"你過不去。"顧氏在身后說。
"嗯。"
"那怎么辦？"
凌未央轉身："你是大夫？"
"顧家醫女，勉強算。"
"你說他是中毒死的。"
"銀針驗的，八九不離十。"
"什么毒能讓一個人發狂到去摳石頭？"
顧氏沉默了一瞬："很多毒都能讓人發狂。但狂了還知道往地下鉆的，我沒見過。"
"你見過什么？"
"見過吃了爛菖蒲的牛，發瘋往土墻上撞。但那是疼的。"顧氏看著那截手臂，"他摳石頭縫，像是在找東西。要么——"
"要么？"
"要么地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喊他下去。"
谷底灌上來一陣風，吹散了霧。露出一道裂縫，黑漆漆的，像大地上裂開的一道疤。裂縫深處有白色的東西，像菌子又像骨頭，一鼓一縮，像在呼吸。
凌未央站著沒動。腰間羅盤在震，針尖正對著谷底。
"你要入川？"
"是。"
"一個人？"
"一個人。"
凌未央解下腰間細繩，一頭系在老松上，另一頭扔過斷口，掛住了對面的巖石。
"走不走？"
顧氏看了看繩子："你先走。你掉下去我還能退回去——"
"你掉下去，誰給你收尸？"凌未央拽了拽繩子，"我走前頭。你跟遠些，繩子晃了別抓，等穩了再過。"
他踩上第一塊懸著的石板。石板晃了晃，碎石簌簌往下掉，半晌才聽到落底的聲響。他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到對面，蹲下重新系牢繩頭，朝這邊招手。
"過來。"
顧氏背緊藥箱踩上石板。每一步都踩在他踩過的位置。走到中間，風忽然大了。谷底的霧被掀開一角，那道裂縫完整地露了出來。白色的東西在動，緩緩地，一收一縮。
"別看下面。"凌未央的聲音穿過風聲，"看腳下。"
她收回目光，走完最后兩步，落到對面。
喘了口氣，又往谷底瞥了一眼。霧已經重新合攏了。
"你看見了？"凌未央問。他站在三步外，繩子已經盤好掛回腰間。
"一道裂縫。縫里有白的東西，會動。"顧氏按住心口，"你看見了？"
凌未央沒有答。他轉身走了幾步，忽又停住，沒有回頭。
"海寧凌氏，凌未央。"
"那個凌家？"
"那個凌家。"
他繼續往前走。顧氏在原地站了片刻，背好藥箱，跟了上去。
兩人并肩走在殘存的棧道上，走出二十來步，凌未央忽然開口。
"你進川找誰？"
"一個姑奶奶。顧家旁支，入川三十年沒音信了。"
"叫什么？"
"凈塵。出家的名字。"
"哪個庵？"
"信上說成都城外白蓮庵。但信是五年前的了。"
凌未央低頭看了一眼羅盤。銅針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僵指著正北，紋絲不動。
"你的羅盤怎么了？"顧氏也看見了。
"沒事。"他把羅盤收進懷里，"這段地下太靜了，它沒東西可指。"
"太靜了不好？"
"地脈不響，比響起來更讓人睡不著。"
兩人走到棧道盡頭，踩上平地。暮色壓下來，路邊立著界碑，上刻三個字——"成都界"。
碑腳放著一只竹籃，里面壓著一張紙條。
凌未央蹲下去抽出來看，上面一行字，墨色新鮮：
"皇上請先生入城。棧道之事，不必掛懷。"
沒有落款。
凌未央把紙條折好塞進袖中，站起來望了一眼成都方向。城墻上頭亮了燈，一盞接一盞，像懸在半空的眼睛，正看著入城的兩個人。
"你姑***事，"他偏過頭說，"進了城我幫你打聽。但你得幫我一個忙。"
"什么忙？"
"以后遇見今天這樣的病人，你替我看。我替你找姑奶奶。"
"你怎么知道還會遇見？"
"已經遇見了。"
顧氏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凌家的人說話都這么不給人留退路？"
凌未央把破了的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棧道上那具白骨，指甲縫里的石粉，不是泥石流灌的。他活著的時候自己塞進去的。他摳的那塊石頭上刻了字，他用手把那些石粉刮下來藏在指甲縫里。"
"你怎么知道？"
"羅盤指過去的時候我看見了。石頭上刻了一個字。"凌未央頓了頓，"凌。"
顧氏不笑了。
"你是說，那個人臨死前在找你家的姓？"
"不是找。"凌未央望著城墻的方向，"是地底下的東西，借著我家的姓，在喊人下去。"
風忽然停了。道旁的草一動不動。城墻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排成一條長線，像懸在半空的眼睛，***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