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協議------------------------------------------，簡云剛從工地上量完最后一個標高。連續七十二小時的趕圖讓他眼眶底下掛著兩坨青黑，安全帽摘下來的時候頭發壓出一個滑稽的凹槽。照片是在酒店門口拍的，他妻子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兩人貼得很近，近到簡云一眼就認出那件米白色風衣是他去年生日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工地的塔吊在頭頂吱呀呀轉，三月的風吹過來全是水泥灰的腥味。，客廳燈還亮著。簡一朵蜷在沙發上睡著了，手里攥著半塊啃剩下的餅干，口水淌了一小片。茶幾上攤著沒拼完的動物拼圖，缺了一只耳朵的大象孤零零趴在那里。簡云把女兒輕輕抱起來，小身子軟得像一團棉花，夢里還咂了咂嘴。，里面傳來壓低的說話聲。簡云頓了一下，把女兒安頓在小床上蓋好毯子，推開了門。，見他進來立刻掛了。手機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里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又跳出來好幾次。簡云沒說話，把那張照片翻出來舉到她面前。?！笆裁磿r候的事？”簡云聽見自己的聲音特別平靜，平靜得像在問明天早餐吃什么?！鞍肽??！?a href="/tag/zhoumin.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敏把手機屏幕扣下去，“你半年沒回家吃過一頓晚飯，簡云，我每天晚上都是一個人對著天花板。所以你就找個人陪著？至少他會在下雨**我帶沒帶傘?！?a href="/tag/zhoumin.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敏站起來，語氣忽然帶了哭腔，“你呢？你上個月我發燒三十九度，你給我發了條消息說‘多喝熱水’?！?，后腦勺磕到木頭發出悶響。他想說那個月他在趕一個小學的設計方案，每天只睡三小時，甲方改了十八遍方案他對著電腦吐了兩次。但這些話堵在喉嚨里，忽然覺得說出來也挺沒意思的?！半x婚吧。”他聽見自己說。，眼淚立刻下來了：“你連挽留都不挽留一下？”，鞋帶松了一根，拖在地上像條死蛇?！巴炝羰裁矗客炝裟憷^續瞞著我，還是挽留我繼續當這個睜眼瞎？”，輕輕帶上了臥室門。簡一朵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嘴里嘟囔著“爸爸抱”。簡云坐在她床邊，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無聲地抖了很久。等再抬起頭的時候，眼角是干的，只是眼睛里全是***。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快得像是去菜市場買了棵白菜。房子是租的，存款一人一半，簡一朵的撫養權簡云沒爭，周敏也沒爭。
“你帶她吧，”周敏在民政局門口說，涂著新做的指甲去撥頭發，“我下個月要去上海發展。”
簡云抱著簡一朵從臺階上走下來，小姑娘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覺得今天爸爸媽媽都穿得很漂亮。她伸手去夠周敏的包：“媽媽抱。”
周敏彎腰親了她一下額頭，口紅印子留在小姑娘白凈的腦門上。然后她頭也不回地鉆進路邊那輛白色轎車，車窗搖上去的瞬間簡云看見她肩膀在抖。但車門關得很干脆。
“爸爸，”簡一朵摸著腦門上的口紅印，“媽媽去哪里啦？”
“媽媽去很遠的地方工作了?！?a href="/tag/jianyun3.html" style="color: #1e9fff;">簡云把女兒往懷里摟了摟，“以后跟著爸爸好不好？”
小姑娘立刻摟緊他脖子，小臉貼在他腮幫子上：“好！爸爸香！媽媽用那個香香的東西，太香了，一朵鼻子*?！?br>簡云被她逗得扯了一下嘴角，摟著女兒往公交站走。三月的陽光薄薄地鋪在地上，他忽然發現自己連個家都沒有了。租的房子月底到期，***里躺著離婚分到的七萬三千六百四十二塊五毛。兜里還有一張紙，是上午剛從設計院拿到的離職證明。
其實離職是上周就提了的。那個小學的方案改了十九遍，甲方最后選了最初那版。院長拍著他肩膀說“小簡啊，你是好苗子，但是建筑這行熬的是命”。簡云看著自己手背上被圖紙邊沿劃出的口子，忽然想起女兒已經三個月沒見到他醒著的樣子了。
“我想換個活法。”他對院長說。
院長沒多勸，只說了句“保重身體”。工位上那盆綠蘿被他養了三年，葉子黃了大半，他臨走時澆了最后一次水，心想這東西可能比他還活得糙。
公交車上人不多，簡一朵坐在他腿上玩他的工牌掛繩。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小姑**睫毛在臉頰上投出兩把小扇子。簡云把離職證明折好塞進口袋，忽然覺得口袋里空蕩蕩的，跟他的心一樣。
“爸爸，我們回家嗎？”簡一朵仰頭問。
簡云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長得像**媽，但笑起來彎彎的弧度是自己的。他把女兒額前碎發撥開：“不回家，爸爸帶你回老家好不好？湖南?！?br>“湖南有火車嗎？”
“有?！?br>“有那個‘況且況且’的火車嗎？”
“有，比那個還響?！?br>簡一朵立刻高興了，兩條小腿在他膝蓋上一蹬一蹬的：“坐火車！坐火車看會動的樹！”
簡云掏出手機查票，手指在屏幕上頓住了。他想起自己七歲那年在福利院門口等了一整天，盼著有人來接他回去過春節。后來院長牽著他的手去吃餃子，告訴他孤兒就是沒有家的人。那一刻他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家了。
但此刻懷里這個暖烘烘的小人兒正把手指頭往他鼻孔里塞，笑得嘎嘎的。
“爸爸，”簡一朵湊過來用鼻尖蹭他下巴，“你眼睛紅紅的，是不是困啦？一朵給你唱歌好不好？”
“好?！?a href="/tag/jianyun3.html" style="color: #1e9fff;">簡云把臉埋進女兒頭發里，洗發水的味道混著餅干渣的甜。
“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小姑娘唱了兩句忘了詞，改成“咿咿呀呀”亂哼。旁邊座位的老奶奶笑著看他們，從布兜里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遞過來。簡一朵很有禮貌地說謝謝奶奶，然后把糖掰成兩半，一半塞進爸爸嘴里。
糖在舌尖化開，簡云覺得甜得有點齁。他把剩下半顆也吃了，**糖塊含糊地說：“一朵，爸爸帶你去看很多很多好玩的地方好不好？看大山大河，吃好吃的?！?br>“好多好多好吃？”小姑娘眼睛亮了。
“好多好多。臭豆腐、糖油粑粑、小龍蝦——”
“龍蝦是紅色的那個嗎？電視里見過！”
“對，比電視里的大。”
簡一朵激動地在他腿上蹦起來，小腦袋“咚”一下撞到他下巴上。簡云嘶了一聲，她立刻捂著額頭湊過來呼呼：“爸爸不痛，一朵給吹吹?！?br>吹出來的氣帶著奶糖的甜味。
簡云摟著她望向車窗外，城市的高樓正一排排往后退。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口憋了半年的濁氣散了一些。口袋里的離職證明和離婚證疊在一起，像兩個句號。但他女兒剛才在他下巴上撞出的那個包，才是一個嶄新的開頭。
窗外的梧桐樹正在抽新芽，嫩綠色的葉子在風里抖啊抖。簡一朵趴在車窗上喊：“樹在跟我招手！”
簡云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下一行字：第一站，張家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