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我帶著全身僅剩的二十九塊六，坐上回縣城的夜班車，只想討回舅舅家欠我的三百塊學費。車上，一個被銬住的男人突然提醒我：“看包。”下車后，我在包里翻出一枚舊印章和兩張總額六千的存單。第二天，儲蓄所的人卻告訴我：“存單主人三天前剛來掛失，說東西被偷了。”可我明明親眼看見，那人被押走了。
-正文：
1988年，初秋。
我兜里揣著最后的二十九塊六，擠上了那趟去縣城的夜班客車。
車廂里人挨著人，汗味、煙味、油餅味混在一起。
我抱著帆布包往里挪。
“同志，讓一下。”
堵在過道的男人沒動。
我又說了一遍：“麻煩讓讓，我座位在里面。”
旁邊賣雞蛋的大嬸扯了我一下，小聲說：“別惹他。”
我這才看見，男人兩只手被銬在一起。
**。
他旁邊坐著個穿灰藍制服的中年人，帽檐壓得低，膝蓋上放著黑皮包。
我抱緊帆布包，從他們身前擠過去。
男人坐在我對面，三十多歲，平頭，左臉有道舊傷。
他沒看我，只抿著干裂的嘴。
車子一晃，開出了站。
我把包放在腳邊，手沒松。
這趟車我本來不該坐。
可我再不回去，學費就交不上了。
三個月前，舅舅家的表哥沈海亮來找我借錢，說服裝廠要進一批布料，周轉十天就還。
我信了。
我把準備交夜校的三百塊給了他。
那是我在招待所洗床單、端熱水，攢了整整一年半的錢。
十天變一個月，一個月變三個月。
我打電話過去，舅媽只說：“海亮忙，錢的事以后再講。”
以后？
我等不起。
夜校報名只剩三天。
沒有那三百塊，我就還得在招待所給人端茶倒水。
“茶葉蛋，油餅，汽水。”
售貨員從過道擠過去。
一只茶葉蛋八分錢。
我摸了摸口袋，沒買。
那二十九塊六，是我回去討債的全部本錢。
穿制服的男人買了兩只茶葉蛋，一瓶汽水。
他自己吃了一只，另一只丟到小桌板上。
被銬的男人伸手去拿。
手腕被銬住，他只能用兩根手指慢慢撥。
蛋滾到桌邊，差點掉下去。
他抓住了，卻沒法剝殼。
穿制服的男人喝著汽水，看也不看。
我忍了一會兒，伸手拿過那只蛋。
“我幫你剝。”
穿制服的男人抬眼：“誰讓你多事？”
我手停住。
被銬的男人看向我。
那眼神很沉。
我把蛋放回去。
“我就是看他不方便。”
穿制服的男人冷冷說：“他不配方便。”
車廂里有人笑。
有人說：“犯了事還講究啥。”
我低下頭，捏著包帶。
被銬的男人沒說話。
過了幾分鐘，車燈忽然滅了。
整輛車陷進黑里。
司機在前頭罵：“線路又壞了。”
就在那幾秒里，我把自己的鋁水壺擰開，遞到那男人嘴邊。
他愣了一下，隨即低頭喝。
喝得很急。
水灑在他衣領上。
燈亮了。
穿制服的男人一把拍開我的水壺。
水壺滾到腳邊。
“你干什么？”
我撿起水壺，手發抖。
“他渴了。”
“他渴不死。”
“這么多人看著，一口水也不行？”
穿制服的男人盯著我：“姑娘，少給自己找麻煩。”
我沒再吭聲。
車廂安靜下來。
被銬的男人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沒懂。
車開到半夜，停了一個小站。
穿制服的男人起身去前頭抽煙。
臨走，他把**另一頭鎖在座椅鐵架上。
男人垂著手，忽然從衣兜里摸出一顆水果糖。
他把糖推到旁邊哭鬧的小孩面前。
孩子娘嚇得往后縮。
“不要不要。”
男人收回手。
我拿起那顆糖，剝開，遞給孩子。
孩子**糖，不哭了。
孩子娘朝我笑，卻不看那個男人。
穿制服的男人回來后，又把黑皮包壓在膝蓋上。
凌晨一點，廣播喊到我的站名。
我拎起帆布包。
路過那男人身邊，他突然抬頭。
他用被銬住的手指了指我的包。
我沒明白。
他又指了一次。
然后，他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看包。
我背著包下車。
風一吹，我清醒了些。
我低頭看包。
拉鏈好好的。
包里也沒少東西。
我想，大概是自己多疑。
車站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