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一聲，我親爹在爛泥地里給我直挺挺地跪下了。
就在我拿著戶口本，準備去鎮**舉報有人頂替我入職供銷社的前一秒。
他猛地撲上來攥住我的腳踝，粗糙的雙手勒得我骨頭都在生疼。
渾濁的老淚流進他滿是溝壑的臉頰里，他嗓音嘶啞，透著一股讓人窒息的絕望。
"盼盼，是爹糊涂！是爹親手毀了你一輩子啊！"
他從喉嚨里擠出幾聲哀嚎："都怪爹，都怪爹昨晚喝多了，拿你的錄取通知書當廢紙給灶臺引火了啊！"
我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冰水，手里的戶口本掉在了泥地上。
他死命把頭磕在泥水里，死死拽著我不松手：
"閨女，聽爹一句勸，咱不去鬧了，好不好？這就是咱泥腿子的命，你得認命啊！"
我低頭看著他。
我親爹，蘇大山，五十二歲，種了一輩子地，背彎得像把生銹的鐮刀。
此刻他匍匐在我腳邊，額頭上全是泥漿混著血，像條被人踩斷脊梁的老狗。
我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個月。我在鎮上租了三個月的灶臺間，白天在飯館刷盤子，晚上挑燈做題，一道一道地啃那些**法規和業務知識。手背上凍瘡裂了又結痂，結痂了又裂。
我考上了，全鎮第一名。
那張錄取通知書，是我這輩子唯一能抓住的繩子。
現在他告訴我，燒了。
"爹，你再說一遍。"我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又輕又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蘇大山抬起那張老臉，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盼盼，爹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別去鎮上鬧，鬧了也沒用，通知書都沒了，人家不認你啊。"
我蹲下去，和他平視。
"錄取通知書燒了，不代表我的成績沒了。鎮**有檔案，我去調檔就行。"
蘇大山的臉色變了。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眼里閃過的不是愧疚，是慌張。
"不行！"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你不能去！去了也沒用！"
他抓著我胳膊的力氣突然大了十倍，十個手指像鐵箍一樣嵌進我的肉里。
我還沒來得及再問，身后傳來一個女人尖細的嗓音。
"喲，盼盼啊，你爹都給你跪下了，你還要怎么樣？"
王翠花。我的繼母。
她站在院門口，圍裙都沒解，手里還攥著一把沒洗的蒜苗。臉上掛著那種我再熟悉不過的表情，嘴角帶笑，眼睛里全是看熱鬧的冷。
"你爹昨晚多喝了幾杯，犯了糊涂，這事也怨不得別人。通知書沒了就沒了，你一個姑娘家，早晚要嫁人的，有沒有那個工作有什么區別？"
我看著她，一句話沒說。
她慢悠悠走過來，彎腰拍了拍蘇大山肩上的泥："行了行了，別跪了，地上涼。盼盼是個懂事的孩子，不會不依不饒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那意思很明白。
你最好識相。
我站起來，從泥地上撿起那本戶口本，在褲腿上蹭了蹭。
"我去鎮上。"
"蘇盼盼！"王翠花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你要是敢去鎮上鬧，你爹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全村人怎么看咱家？"
我沒理她，轉身就走。
蘇大山在后面喊："盼盼！盼盼你站住！你站住啊！"
我沒回頭。
我不信這個邪。錄取通知書燒了，但我的成績在，我的檔案在，鎮**的備案在。我走正規程序，補一份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