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秋
陸府中秋宴。
我跪在灶房地上，膝蓋硌著碎碗茬子，不敢動。
管事的手里舉著藤條，一下一下點在我面前：“迎春啊迎春，夫人的中秋宴，你給做成這樣了？”
我沒吭聲。
月餅確實油腥重了。我故意的。
“管事，前廳傳話，夫人讓迎春去挨罵?！?br>灶房的小丫頭跑來喊了一嗓子，又縮回去了。
管事收了藤條：“去吧，仔細你的皮?！?br>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換了件干凈的衣裳，低著頭跟人走了。
宴席擺在陸府的正廳。
滿桌的菜都沒怎么動。雞鴨魚肉擺得滿滿當當，富貴氣派，但一看就是涼了的——沒人真吃，都端著酒杯在說話。
陸夫人坐在主位上，拿帕子掩著嘴，一臉嫌惡。
陸懷安坐在她旁邊，正和幾個官員推杯換盞。
他們聊的是鹽。今年鹽引的行情，官鹽的成色，**的課稅。
“今年的官鹽，”陸懷安捏著酒杯，笑瞇瞇的，“成色好、味正，陛下用了都說好?！?br>座下眾人紛紛點頭。
“陸大人鹽政有方啊?！?br>“可不是嘛，兩淮的鹽路，多少人盯著，也就陸大人治得住?！?br>“來來來，敬陸大人一杯?！?br>我跪在席前，聽著這些話，忽然覺得很好笑。
好笑的是他說官鹽好。
好笑的是這些人捧他的臭腳。
好笑的是——他一個靠假賬本起家的人，在這里大談什么“成色”。
“夫人，不怪廚子。”
我沒忍住。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滿桌的人齊刷刷看向我。
“你說什么？”陸夫人皺著眉。
“今年的官鹽，”我說，“摻了七分硝石，本來就齏咸。廚子已經用了三遍淘米水去咸了，實在去不掉?！?br>我說得很平靜。
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該收衣裳了。
啪。
陸懷安手里的酒杯碎了。
酒灑了他一手，他沒擦。
他直直地看著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干凈。
“……你叫什么名字？”
“回老爺，灶房迎春?！?br>“誰招你進來的？”
“去年冬天，府上招廚娘，我來的?！?br>“哪個籍貫？”
“揚州。”
他沒再問了。
但我看見他的手在發抖。
桌上的眾人都沒當回事——只當他是喝多了手滑，下人不長眼說了晦氣話。
可我知道他為什么怕。
因為“官鹽摻硝石”這件事，民間不該有人知道。
當年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一個。
那個人，是我爹。
如今已經在土里埋了十年。
我低眉順眼地跪著，等他發落。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揮了揮手：“退下吧?！?br>我磕了個頭，退出了正廳。
走到廊下拐角處，我才發現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太近了。
三年了，我第一次離他這么近。
近到能看清他鬢角的白發，聞到他身上的酒氣。
近到我的手差點自己伸出去掐他的脖子。
我靠在墻上喘了口氣，回了灶房。
灶房里，小滿正蹲在灶臺邊，抱著一碗剩菜在吃。
見我回來，她咧嘴一笑：“挨罵了沒？”
“沒?！?br>“沒打你？”
“沒。”
“那你不早點回來，菜都涼了?！?br>她把碗往我面前一推。碗里有半只雞腿，幾塊***，還是溫的——她用灶灰焐著。
我坐下來，端起碗，扒了一口飯。
“迎春，”小滿湊過來，“你剛才去前廳，看見大小姐了嗎？她今天穿的啥顏色衣裳？”
“沒見過大小姐?！?br>“你這人，白去了?！?br>我沒接話。
吃到一半，想起剛才的話——“官鹽摻了七分硝石”。
我不該說的。
太急了。
但聽到他說“成色好、味正”的時候，我實在沒忍住。
十年了。
他穿著綢緞衣裳，坐在高堂上，跟人吹牛說官鹽好。
那鹽，原本是我爹的。
那天夜里，我沒睡。
灶房的后院有個小板凳，我坐在那里，看著天井里巴掌大的天。
月亮很圓，中秋嘛。
我爹死的那個晚上，月亮也是圓的。
那年我九歲。
第二章 那年
我爹季云棠，兩淮最大的鹽商。
開州府的鹽，十袋里有七袋是季家的。不是吹的。
小時候我住在揚州城里最大的宅子里，院子比陸府還大兩圈。家里有花園，有假山，有一個比灶房還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