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他把真正的要求說出來。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鐘。王總往前傾了傾身子，手指點了點那份報表上用紅筆圈出來的地方。
“這份年報，你拿回去重新做一版。”他說，“采購成本這塊，不用寫那么細。漲價是事實，但可以換個口徑——你把漲價部分攤到不同科目里去。退貨率也別單列了，并入正常損耗。”
他的語速不快，用詞很講究，從頭到尾沒有說“造假”兩個字。
“還有這里——”他把報表翻到最后一頁，指了指右下角一筆被紅筆圈了兩圈的支出。230萬。備注寫著“項目咨詢費”。
“這筆錢，直接刪掉。”他說，“不用體現在報表里。”
我看著那筆230萬的數字。
我知道這筆錢。
上個月做季報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這筆“項目咨詢費”的收款方是一家叫“鑫瑞源商貿”的公司，注冊地址在城南的一個寫字樓里。我查過——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趙秀蘭。
王總的老婆，就叫趙秀蘭。
開戶行是趙秀蘭名下的另一家貿易公司。錢的流向很清楚：從公司對公賬戶打給鑫瑞源，再從鑫瑞源轉進趙秀蘭的個人賬戶。兩筆轉賬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項目咨詢”當然是不存在的。不存在合同，不存在咨詢成果，不存在任何可以拿出來給人看的東西。
這是一筆**裸的賬外資金轉移。
我在發現這件事的當天，就把所有原始憑證——轉賬記錄、銀行回單、鑫瑞源的工商注冊信息、趙秀蘭的身份信息——全部復印了一份，存進了我租的銀行保險柜里。電子版備份了三份，一份加密存在我個人云盤，一份存在我的私人硬盤，還有一份存進了一個不聯網的U盤，放在我公寓床頭柜的最底層抽屜。
我不是有什么先見之明。我只是知道一個最基本的職場道理：財務主管這個位置，要么是老板最信任的人，要么是老板最需要甩掉的人。區別只在于時機。
“小蘇。”王總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抬起頭。
“我知道你是聰明人。”他說，笑容還在，但眼神變了一下——不是變兇，是變認真了，認真到你能感受到這句話的重量，“這兩年你干得不錯，我一直想給你加工資。年前太忙，年后一定落實。”
然后他說了一句更關鍵的話。
“這次述職會的PPT，你來講。”
我沉默了兩秒鐘。
他讓我來講。
意思很清楚了。這份被“潤色”過的報表，由我蘇晚署名，由我蘇晚上臺講解。如果日后有人追查，做假賬的責任會落在我一個人頭上。他可以兩手一攤說“我不清楚細節，都是財務主管操作的”。
所有的風險轉移到我身上，而他連“加工資”都沒有給我一個具體數字。
“年后一定落實”。
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快三年，聽過太多次這句話了。
“好。”我說，“我回去改。”
王總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大概是覺得，我又一次選擇了服從。這三年里我一直是個“好用”的下屬——專業過硬、嘴嚴、不惹事。加班不說二話，背鍋不說委屈。去年財務部被審計查出兩筆**不合規，王總在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罵我“業務能力不行”，我沒有辯解。會后他去查清楚了，那兩筆**是業務部提供的，跟我沒關系。但他沒有道歉，只是在走廊里碰到我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小蘇辛苦了”。
我當時笑著說了句“應該的”。
那天下班，我在車里坐了很久。
不是為了那兩句罵。是為了那兩筆***問題的時候，我第一時間去跟王總匯報過，我說“業務部給的**不合規，不能報”。王總當時正在打電話，捂著話筒對我說了一句話——“你先掛賬，回頭再說。”
回頭再說。
結果審計來了，他當著審計的面把我推出去頂雷。我站在會議室里，聽著他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跟審計說“年輕人做事就是不仔細”，手心全是汗，臉上還得掛著認錯的微笑。
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他讓我扛一件更大的事，他會毫不猶豫。
現在這一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