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馬戶趕到醫院。

還沒走到父親的病房，就聽到嫂子蘇蕓的聲音從走廊拐角處傳來。

“媽，你們總得為你們的孫子想想吧！”

馬戶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我爸這病，都治了兩年了，再這么耗下去，除了浪費錢和折騰人，還有什么意義？”

“我知道，我知道。”

這是母親李秀英的聲音。

“是我和**連累你們了，昨天是因為給**做檢查，所以耽誤了點時間，我保證以后準時去***接鵬鵬。”

“你拿什么保證？”

蘇蕓顯然有些生氣。

“上一次你也是這么說的，可結果呢？還不是讓鵬鵬在***等了半個小時。”

李秀英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你倒是說話啊！”

蘇蕓越說越來氣，聲音也拔高了些。

“再這樣折騰下去，這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嫂子！你還有完沒完？”

馬戶從拐角處走出來，目光冷冷地看著蘇蕓。

“爸治病的錢沒要你們出吧？爸住院也沒要你們來照顧吧？媽要在醫院照顧爸，憑什么還幫你們帶孩子？”

蘇蕓被噎了一下，眉頭皺的更深了。

“馬戶，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她沒想到馬戶會突然出現，更沒想到會說得這么直接。

“我這不也是為你好？你看看你自己，為了給爸治病，房子賣了，車也賣了，再這么下去，以后怎么辦？你總得為自己……”

“夠了！”

馬戶沉著臉打斷她的話。

“從今天起，鵬鵬你們自己接送，別再讓媽跑來跑去的。”

蘇蕓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

“行行行！你有本事，你孝順！你了不起！”

很顯然，她有些氣急敗壞，**劇烈起伏，眼睛也紅了。

“但你別忘了，鵬鵬是誰的兒子。”

她說完這句話，紅著臉扭頭就走。

馬戶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只能默默的目送著那道窈窕的身影憤憤然離去。

“驢兒……”

李秀英抹著眼淚，聲音都在發顫。

“小蕓的話不是沒道理，要不……要不我們還是別治了，為了給你**治病，你花了那么多錢……”

馬戶看著母親紅腫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媽，這種話以后別再說了。”

他伸手攬住母親的肩膀，聲音盡量放得柔和一些。

“我爸六十都還不到，還有大把日子要過，錢的事您別操心。”

李秀英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哆嗦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你把房子車都賣掉，以后娶媳婦可怎么辦？”

“行了媽，錢沒了可以再賺，現在就別**的心了。”

馬戶扯出一個笑容。

“我先去看看我爸，你去洗把臉，別讓我爸看見你又哭過。”

馬戶推開病房的門。

窗簾半拉著，清晨的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

馬寶國半靠在床上，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兩頰深深地凹陷下去。

曾經那個能扛兩百斤的漢子，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爸！”馬戶走到床邊，把聲音放得很輕。

馬寶國緩緩睜開眼，看清楚來人是馬戶，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來了！”

“嗯！”

馬戶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伸手幫父親掖了掖被角。

“今天感覺怎么樣？”

“老樣子！”馬寶國的聲音有些沙啞，“**呢？”

“去洗手間了。”

馬寶國的目光緩緩移到床頭柜，那里放著兩個白色塑料袋子。

“你嫂子剛來過，還帶了早餐和水果。”

馬戶笑著點了點頭。

“嗯，哥嫂其實都挺關心你的，只是最近工作太忙。”

二人正聊著，護士走進來。

“馬先生，張醫生請您過去。”

“好的，我馬上過去。”馬戶站起身，看了一眼父親，“爸，我去去就回來。”

馬寶國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安。

張醫生辦公室里收拾得很整潔，桌上擺著一臺電腦和幾摞病歷。

張倩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一份檢查報告。

她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長發在腦后扎成一個低馬尾。

算不上驚艷，但很耐看。

斯斯文文的，透著一種知性美。

“來了？坐吧。”

張倩抬起頭，沖他笑了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馬戶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問：“張醫生，我爸的情況是不是又不好了？”

張倩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

“肺部感染比上個月又加重了，癌細胞有擴散的跡象，現有的化療方案效果越來越不理想。”

馬戶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接下來怎么辦？”

“我有兩個建議。”

張倩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馬戶臉上。

“第一，繼續維持現有方案，但說實話，效果不會太好，而且副作用會越來越明顯。”

“第二，換一種新的靶向藥，配合免疫治療。”

馬戶問：“那第二種方案的效果怎么樣？”

“理論上會好一些，但也不是百分百確定。”

張倩的語氣依舊平靜。

“而且費用會高很多，新的靶向藥是進口的，醫保不報銷，一個月大概要三萬左右。”

馬戶沉默了。

張倩看著他的表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有一點需要提醒你，即便用新的靶向藥，也只能多撐上幾年。”

馬戶苦笑點點頭。

“我明白！”

張倩眼神復雜的看著馬戶。

“你已經盡力了，真沒必要再……”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卻很明白。

“張醫生，謝謝了！”

馬戶站起身來，態度很堅定。

“新方案的費用，我會想辦法，麻煩您幫忙安排。”

張倩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行，那我先開檢查單，做一下基因檢測，看新靶向藥是否適用，結果大概一周出來。”

“謝謝張醫生。”

看著馬戶離開的背影，張倩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靠在椅背上。

做醫生這些年，她見過太多被重病拖垮的家庭。

有錢的、沒錢的，咬牙堅持的、中途放棄的，她都見過。

可像馬戶這樣的執著的，還真的不多見。

這家伙是頭倔驢！

但也是個真男人！